一夜落雪停歇，天光透過雲層灑在北平街巷，積雪映著灰白日光，處處透著圍城之下壓抑沉悶的氛圍。
金海、鐵林、徐天三人昨夜從東郊民巷柳府辭別歸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因金條順利入庫稍稍落地，南下廣州的計劃正式提上日程。
翌日上午，保警總隊三中隊辦公室內，周端陽處理完手頭日常值守公文，正靠在椅上翻看報紙消磨閒暇時光。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鐵林揣著幾分活絡心思，滿臉堆笑走了進來。
“陽哥，一早忙完公務了？”鐵林順手帶上屋門，快步走到辦公桌旁，恭敬遞過一根捲菸，神態格外殷勤。
周端陽抬手接過煙夾在指尖並未點燃，淡淡抬眼：“有事？”
鐵林搓了搓手掌，左右張望了一眼，壓低語氣說道：“陽哥，昨日多虧您引薦，我們哥仨才順利核實金條，柳小姐還答應幫我們辦理南下機票，這份人情我一首記著。下午正好兩邊都沒緊要差事，胭脂衚衕老牌清吟小班聽香院，我早就訂好了位置，您跟著過去坐坐吧。”
周端陽輕聲問道：“聽香院？”
“正是胭脂衚衕那間一等小班。”鐵林點頭，悄悄吐露真實心思，“不瞞陽哥說，我早前和聽香院的顧小寶有約，本打算獨自過去坐坐，想著索性一併喊上您。一來算是我略表謝意，陪您消遣半日；二來那邊有唱曲的姑娘，環境清靜雅緻，您沒事也能聽聽小調、聽聽戲曲放鬆心神。”
鐵林雙重心思一目瞭然：一則是自己私心惦記顧小寶，想要赴約私會；二則藉著這場邀約刻意巴結周端陽，把周端陽一同帶去，既能拉近二人關係，萬一妻子寶慧尋過來鬧事，礙於周端陽的身份，寶慧多少也會收斂幾分，不至於鬧得太過難看。
周端陽眼下確實沒有安排其餘事務，連日周旋各方勢力、佈局諸事，心神緊繃許久，只想尋一處安靜場所聽聽曲子舒緩緊繃的神經，並無風月尋歡的念頭，僅僅單純打算聽曲解悶。稍作沉吟，便緩緩頷首應允：“行，那就過去坐片刻，只聽曲飲茶便好。”
“明白明白！都聽陽哥的！”鐵林喜出望外，連忙應聲，“那咱們定在下午兩點，我在聽香院正門等候您，我提前吩咐老鴇備好兩間獨立雅間，互不打擾。”
敲定時間後，鐵林又寒暄兩句，便興沖沖先行離開，滿心期待午後和顧小寶相見。
午後兩點，積雪微微消融，路面略顯溼滑。周端陽身著規整保警制服，獨自驅車抵達胭脂衚衕聽香院門外。
這座聽香院是北平城內有名的一等清吟小班，院落規整雅緻，門口沒有市井窯子那般喧囂嘈雜，院內栽種著臘梅，殘雪覆在花枝之上，隱約縈繞淡淡花香。廊下懸掛著雅緻紗燈，屋內斷斷續續傳出絲竹彈唱之聲，格調偏向品茶聽曲、應酬閒談，而非粗俗玩樂之地。
鐵林早己在門口等候，見到軍用吉普車停下，立刻快步上前迎候。
“陽哥可算來了。”鐵林引著周端陽向內走入，邊走邊介紹，“我特意吩咐過老鴇，西側靠窗這間雅間留給您，單獨安排一位擅長唱崑曲、京劇的姑娘伴唱，全程只彈奏曲目、奉送茶水，絕不隨意打擾；東側隔壁雅間我單獨用。”
兩人一前一後登上二樓，分入兩間相鄰雅房。
周端陽走入西側雅間，屋內燃著淡淡薰香，壁爐烘得室溫溫潤舒適。不多時，一位名叫晚晴的彈唱姑娘捧著三絃緩步走入，躬身行禮過後，安靜坐在一旁落座，等候吩咐。
“不必多禮，隨意彈奏幾段平緩曲目即可。”周端陽抬手示意，獨自落座沙發，端起桌上溫熱茶水抿了一口，閉目靜靜聆聽絃音，心思放空，單純享受片刻清閒。
隔壁房間，鐵林早己等候多時，沒多久聽香院姑娘顧小寶便推門而入，二人獨處一室閒聊說笑，屋內時不時傳出低聲說笑動靜。
這般平靜光景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半個時辰過後，樓下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尖利潑辣的女聲陡然響徹整條二樓廊道。
“鐵林！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就在這裡！躲著算什麼本事！”
是鐵林妻子寶慧的聲音，語氣滿是怒火，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戾氣。
隔壁房間說笑聲響驟然戛然而止。
鐵林臉色瞬間慘白，渾身一僵，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慌亂站起身，神色慌張失措：“糟了，寶慧居然又找過來了！”
話音未落，沉重的木門猛地被人從外側狠狠踹開，門板撞在牆壁發出巨大悶響。寶慧面色鐵青，雙手叉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身材壯實的孃家兄弟，個個神情緊繃，一看便是專門過來找人鬧事的。
寶慧一眼便看見屋內侷促站立的鐵林，還有一旁的顧小寶，怒火瞬間首衝頭頂，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鐵林的胳膊，厲聲呵斥：“好你個鐵林！剛在保密局混上一個組長的職位，就開始不安分了？偷偷跑到聽香院這種地方私會姑娘，你心裡還有這個家嗎？”
“鬆手！先鬆手！有話好好說，別在這裡吵鬧！”鐵林又急又慌，壓低聲音不停勸阻，生怕動靜鬧大引來旁人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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