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冼家回局裡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得老高,馬路被曬得發軟,腳踩上去都有點粘鞋底,蟬在路邊的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叫,吵得人昏昏欲睡。
周端陽晃悠進辦公室,先泡了一缸子茉莉大方,往藤椅上一癱,扇子搖得嘩嘩響,剛眯了沒十分鐘,郝平川就滿頭大汗衝了進來,軍裝領口敞著,帽子拿在手裡當扇子扇。
“可算找著你了!”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青龍橋那邊摸準楊鳳剛的窩點了,我這邊人手不夠,你跟我走一趟,踩點去!”
周端陽扇子沒停,往椅子上一靠,指了指正在擦槍的狗子和蹲在旁邊擦腳踏車的齊拉拉:“我這走不開啊,前門那片最近偷腳踏車的賊多,我得帶著人巡街。這倆小子年輕力壯,腿腳快,地形也熟,你帶走用,保證好使。”
郝平川愣了一下,看了看精神頭十足的狗子和齊拉拉,也沒勉強,一拍大腿:“行!那這倆我借走了!等回來給他們記功!”說完帶著人風風火火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齊拉拉第一次跟著出正經任務,激動得臉都紅了,走的時候還跟周端陽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被狗子在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倆人追著跑了出去。
周端陽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沫,繼續癱著喝茶。
這種打打殺殺的苦差事,誰愛去誰去,他就想安安穩穩摸魚,犯不上湊那個熱鬧。
接下來幾天他日子過得格外舒坦。每天早上帶著兩個年輕隊員巡街,抓兩個摸錢包的小賊,調解個鄰里糾紛,到點就回辦公室喝茶。八萬每天都來後勤幫忙,抽空就溜到他辦公室,要麼塞給他兩塊剛蒸好的綠豆糕,要麼給他帶瓶冰好的汽水,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快速在他臉上親一下就跑,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總逗得周端陽笑半天。
過了西五天,狗子和齊拉拉才灰頭土臉地回來,倆人衣服上都沾著草屑和泥,齊拉拉臉上還劃了個小傷口,卻精神得不行,一進門就嚷嚷:“周哥!成了!楊鳳剛那夥人全端了!一網打盡!”
原來郝平川帶著部隊摸上去的時候,楊鳳剛正帶著人在山裡烤玉米呢,連槍都沒來得及開就被圍了,齊拉拉跑得快,第一個衝上去把楊鳳剛按在了地上,立了個三等功,回來嘚瑟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行啊你小子。”周端陽扔給他倆一人一瓶汽水,“不錯,晚上給你們放假,去吃頓好的,我請客。”
他連功勞簿都沒湊過去看,半句沒提自己派人支援的事,全當沒這回事。這種剿匪的功勞看著大,實則燙手,他一箇舊人員出身,沾多了沒好處,讓底下小孩去露露臉就夠了。
轉眼就到了週末,八萬早早就約了他去護國寺廟會。
小姑娘穿了件水紅色的布拉吉,梳著兩個麻花辮,站在廟會入口等他,看見他來,眼睛亮得像星星,跑過來遞給他一個手工做的皮錢包,深棕色的,上面還歪歪扭扭繡了個小小的“陽”字。
“我特意跟巷口皮匠學了半個月才做好的。”她有點不好意思,手指絞著辮子,“你之前那個錢包都磨破了,換這個用。”
周端陽接過錢包,皮質軟乎乎的,針腳有點歪,卻看得出來用了心,他首接把舊錢包裡的錢和票證換進去,揣在懷裡,揉了揉她的頭:“好看,以後就用這個。”
倆人牽著手往廟會里走,兩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人的、賣麵人的、套圈的、耍猴的,熱鬧得不行。八萬看得眼睛都不夠用,一會兒買個糖耳朵,一會兒買串糖葫蘆,正逛著,就聽見身後傳來田棗脆生生的聲音,尾音輕輕挑著,帶點似笑非笑的勁兒:
“端陽哥,冼姐姐,你們倆也來逛廟會啊?”
倆人回頭一看,田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扎著個高馬尾,站在不遠處挑著眉,目光掃過他倆牽在一起的手,臉上半點兒扭捏吃醋的彆扭態都沒有,活像個抓包丈夫偷溜玩的大房,眼神里帶點小小的嗔怪,卻沒真生氣。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半大的小孩,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歲,最小的才五六歲,一個個穿得洗得乾乾淨淨,手裡都拿著半塊糖人,好奇地瞅著他倆。這些都是田棗平時照顧的流浪兒,平時住在衚衕口的廢廟裡,她天天放學就去給他們送吃的、教認字,今天攢了半個月零花錢,特意帶孩子們出來逛廟會。
“我說怎麼週末一早就不見你人影,我還以為你去局裡加班了呢。”田棗走過來,大大方方拍了拍周端陽的胳膊,又衝八萬露出個爽利的笑,語氣嬌嗔卻半分不撒潑,“合著是陪冼姐姐逛廟會了,這麼熱鬧的事也不叫上我,怕我打擾你們倆啊?”
她這態度擺得明明白白,半點沒有小女兒家爭風吃醋的彆扭勁——她是最早跟著周端陽的,住一個西合院,管著他的吃穿住行,地位穩得很,從柳如絲到現在的冼怡,她早就習慣了他身邊不缺人,犯不上跟新來的姐姐置氣,該有的正室風度得拿足,只是該吃的小醋還是得吃一口,意思意思。
八萬本來還因為牽手被撞見有點慌,被她這麼大大方方一問,臉更紅了,剛要解釋,田棗己經熱熱鬧鬧拉過她的手,半點不見外:“沒事,正好遇上了一起玩!我帶這幫小屁孩逛半天了,哪家套圈容易中、哪家灌腸最正宗我都熟,我帶你們去,保準比你們自己瞎逛有意思。”
她說著還湊到周端陽身邊,假裝整理他的衣領,指尖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用只有倆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回去再跟你算賬。”轉臉又笑著跟八萬介紹旁邊的耍猴攤子,周到得像個招待客人的女主人。
身後的小孩也跟著奶聲奶氣叫“周大哥好”“冼姐姐好”,叫得八萬心都化了,之前那點尷尬勁一下就沒了,主動去旁邊的麵人攤,給每個小孩都買了個小麵人,又買了一大串糖葫蘆分給大家。
田棗也不含糊,帶著他們去套圈攤,周端陽手氣好,連套中三個布老虎,給每個小孩都分了一個,惹得一群小孩圍著他歡呼。田棗又帶著他們去吃老北京灌腸,炸得外焦裡嫩的灌腸澆上蒜汁,她主動給八萬遞了一碗,還貼心地給她多放了點蒜水:“冼姐姐你嘗這個,逛廟會不吃這個等於白來,可香了。”
三個人帶著一群小孩熱熱鬧鬧逛到太陽快落山,每個孩子手裡都抱著小玩具、吃的,田棗才帶著他們往回走,臨走還跟八萬約好下週一起去摘棗,半點生疏感都沒有。
八萬看著小孩們的背影,還在笑:“棗兒妹妹真厲害,照顧這麼多小孩,性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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