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六月，北平的天兒一天天熱了起來。
衚衕裡的老槐樹長滿了濃蔭，蟬鳴從早到晚吵個不停，連風颳過來都帶著股曬透了的柏油味兒。
距離沈府那頓飯、關寶慧上門鬧過一場，一晃就過去了一個多月。
中間的日子平平淡淡，沒什麼大風大浪，就像衚衕裡的流水，慢悠悠往前淌著。
周端陽每天的日子過得都差不多。
早上踩著點到局裡，拎上大茶缸子，帶著狗子和兩個年輕隊員上街溜達。
查戶口、核對暫住人口，碰見街面上混的混混就登記造冊，順手抓幾個偷錢包的小賊、逮兩個拐騙小孩的人販子。
都是治安口最常規的活，不顯眼，也不出錯。
反特、抓潛伏特務這類核心案子，他一概不沾邊。
郝平川之前提過兩回，想讓他搭把手查萬林生的線索，都被他以“舊人員身份敏感，怕壞了案子”為由推了回去。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生活上也安穩踏實。
田棗前些天正式入了女附中旁聽，天天早出晚歸，放學回來就嘰嘰喳喳講學校裡的新鮮事，連賈張氏背地裡說閒話都懶得搭理，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他隔三差五就去東交民巷柳如絲那住兩天。
沒了之前時局動盪時的提心吊膽，倆人日子過得安穩，感情也愈發升溫。柳如絲還幫著打理香港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裡外都替他操持得妥妥帖帖。
算下來，他也有好一陣子沒見過冼怡了。
聽說冼登奎在家管得嚴，不怎麼讓她出門。周端陽心裡也明白，冼登奎是瞅著大軍入了城，自己以前那套黑道底子不穩當，怕沾惹是非，才特意讓女兒跟自己保持距離。
他也不想太上趕著湊上去，本來就沒那心思，犯不上惹人猜忌。平日裡也就偶爾聽狗子提一句冼家的近況，聽過也就算了，從沒往心裡去。
沒事的時候，他就窩在辦公室裡喝茶。
搪瓷大茶缸子泡上茉莉大方，熱氣騰騰的，往椅子上一靠，能坐一下午。
這一個多月，他連田丹的面都沒見過。
聽刑偵處的小幹事閒聊，說人又被上級借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去了哪、什麼時候回，半點兒風聲都沒漏。
周端陽端著茶缸子吹浮沫的時候，偶爾也會想起旺角小騎樓的那幾天，心裡頭多少有點惦記。
但也只是惦記而己，他沒到處打聽，更沒託人問。
幹秘密工作的規矩他懂，問多了反而給人添麻煩。
香港那邊的路子也一路順風順水，每隔幾天就有密信傳過來，生意穩當，兄弟們也都安生，沒出過什麼亂子。
局裡慢慢也有了些閒話。
不少新調來的幹部私下嘀咕，說周端陽這是消極怠工，擺舊保警隊的官僚架子，不肯積極投身革命工作。
話傳得有鼻子有眼，連狗子都聽著了，回來氣鼓鼓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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