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剪子巷押人回局裡的時候,天剛擦黑。
黑旋風被兩個隊員反擰著胳膊推搡進來,腦門上還沾著草屑,卻依舊梗著脖子,擺出一副青龍橋地頭蛇的架勢,嘴裡嘟嘟囔囔沒個消停。齊拉拉跟在隊伍後面蹦躂,一臉興奮——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回抓這麼大的“匪首”,走路都帶風。
郝平川本來己經擼起袖子準備親自審,被周端陽伸手攔了下來。
“這種混混頭子,你越拍桌子他越裝硬。”周端陽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涼茶,“交給我吧,幾句話的事。”
狗子搬了筆錄本坐在旁邊,齊拉拉扒著審訊室門框不肯走,腦袋探得老長,被狗子回頭瞪了一眼才縮回去半寸。
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晃眼,黑旋風被銬在鐵椅子上,胸脯挺得老高,一副江湖人講規矩的派頭。
“我說各位官爺,這事就是我跟冼登奎的私人恩怨,江湖私仇,禍不及官府!”他嗓子粗啞,說話還帶著點郊縣的口音,梗著脖子道,“人是我綁的,要殺要剮我認了,但別的事我一概不知,也別問。”
周端陽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沒接他的話,反倒慢悠悠抬眼掃了掃他身上的灰布短衫。
“先別扯江湖規矩。我問你,你身上這件衣服,是太平號貨棧的工作服吧?”他伸手點了點對方胸口,“你看這,還繡著半個‘平’字呢。”
黑旋風一愣,下意識低頭往自己胸口瞅。
可不嘛,灰布短衫左胸口處,隱隱約約露著半個繡上去的“平”字,正是他自家貨棧夥計統一的工服。
他當時在酒窖裡還罵小弟不長眼,穿工服出來作案容易露餡,合著自己急著出門,也套錯了衣服,跟小弟穿的是一模一樣的同款。
“嗨!這他媽……”黑旋風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硬道,“這就是件普通衣裳!什麼太平號不太平號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端陽笑了笑,“青龍橋黑旋風,名下就一家太平號貨棧,全北平獨一份。你帶著手下穿著自家工服出來綁票,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誰幹的,這就是你說的行事滴水不漏?”
一句話戳得黑旋風當場卡殼,剛才的橫勁瞬間洩了大半。
他本就是色厲內荏的性子,看著兇,實則沒見過正經官府審訊的陣勢,全靠一股子江湖氣撐場面。眼下最丟人的底褲被人當眾扒了,臉上掛不住,眼神也開始飄了。
周端陽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點子上。
“私仇?我看沒那麼簡單吧。”他慢悠悠開口,“楊鳳剛的平西保安旅,一百多號人清一色美式裝備,盤踞在青龍橋一帶。你黑旋風是他手底下的外圍小頭頭,這次進城根本不是專程來報仇的,是來踩點探路的——準備接應城裡的人往城外撤,我說的沒錯吧?”
這話一齣口,黑旋風“唰”一下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震驚。
“你、你怎麼知道……”話剛說一半他就反應過來,趕緊閉嘴,可臉上的神色早就露了底。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周端陽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你手下那幾個小弟剛進局子就全招了,連貨棧後院藏的三袋軍糧、兩箱子彈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你還在這硬扛著,到時候綁架、通匪、接應特務,幾樁罪全算你一個人頭上,你覺得你扛得住?”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些,卻更戳人:“你要是現在坦白,算你主動交代。真等我們把楊鳳剛的老窩端了,那可就不是現在這個說法了。”
幾句話連敲帶打,黑旋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攥著椅子扶手的手越攥越緊。
他本就是個混混出身,哪經得住這種攻心的陣勢。本來還想著拿江湖規矩搪塞,混個綁架的罪名也就算了,可對方連楊鳳剛的底都摸得門兒清,再扛下去真要把自己折死在這。
掙扎了沒半分鐘,他肩膀一垮,重重嘆了口氣。
“我說……我全說還不行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