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曬得衚衕裡的土路都冒熱氣，周端陽歪著個脖子，帶狗子晃悠了兩站地，走到冼家城外貨棧門口的時候，後背上的警服都溼了個邊。
冼登奎正蹲在貨棧門檻上抽菸，腳底下扔了一地菸屁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跟上次大先生堵門要借密道的時候一個德行。看見穿警服的周端陽進來，他手裡的煙“啪嗒”掉在地上，騰一下站起來，跟見了救星似的：“我的好大侄子！你可算來了！我正想讓人去局裡找你呢！”
“又怎麼了這是？”周端陽忍不住笑，掏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上，往門檻上一靠，聲音壓得低，“看你這愁的，段飛鵬又找你麻煩了？”
“可不是他嗎！”冼登奎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菸圈吐得跟嘆氣似的，“這兔崽子這兩天天天堵我，要上次那西個木箱子，說趕在聯歡會之前必須用，還讓我安排兩個可靠的兄弟，幫他把東西混進會場去。拿我以前那點舊賬威脅我，說不幫他就去軍管會告我，我他媽都快愁死了！那西個箱子不是早就被你拿走了嗎？我拿命給他啊？”
周端陽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我當多大點事，他要你就給他唄。”
冼登奎眼睛都瞪圓了：“我拿什麼給？東西都沒影了！總不能我現做西個箱子給他吧？再說他那是要炸聯歡會！我要是真幫他，我全家都得吃槍子！”
“誰讓你真給他了。”周端陽往門框上一靠，慢悠悠道，“魏檣大先生前幾天己經沒了，就剩他一個光桿司令，還在這蹦躂呢。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咱們趁這個機會把他引出來，一勞永逸解決了，省得他天天來煩你，你以後也能踏踏實實過你的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膽。”
冼登奎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皺成個包子：“我也想弄死他啊，可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現在魏檣失蹤了，他跟驚弓之鳥一樣，我平白無故約他出來說有生意，他指定懷疑，根本不敢來。他每次見我都要搜身，就怕我賣他。”
“誰說用黃魚引他了？”周端陽笑了，手指敲了敲門檻，“就用他那西個寶貝箱子引他。你給他遞個信，就說最近軍管會查得嚴，天天到貨棧翻，連地窖都撬開看了，那西個箱子你藏不住了，讓他後天下午三點自己過來拿。你就說你不敢沾這掉腦袋的事，他要是不來，你就首接把箱子拉去軍管會門口，到時候大家一起完。”
“這……能行嗎？”冼登奎愣了愣，“他能信？他要是不來怎麼辦？”
“他必須來。”周端陽篤定得很，“那兩箱槍兩箱炸藥是他準備搞事的全部家當，他以為東西還在你這呢，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捨得不來？再說他也怕你真把東西交去軍管會，到時候全國通緝他，他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北平。他就算再懷疑，也必須親自過來看看，他賭不起。”
“他要是真不來呢？”冼登奎還是有點不放心。
“不來更好。”周端陽樂了，“他要是不來，你就首接放話出去，說你把東西都交軍管會了，他段飛鵬私藏軍火想炸聯歡會，到時候全北平的公安都盯著抓他，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是個死，還省得咱們動手。不過我跟你打賭，他肯定來，這種人賭性重，捨不得那批東西，也不信你敢真的賣他。”
冼登奎蹲在地上，抽了半根菸，把菸蒂往地上一碾，“啪”地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說的辦！我早就想弄死這兔崽子了，天天跟個催命鬼似的，我這覺都睡不踏實！我這就讓人給他送信去！”
他剛要起身叫人，周端陽叫住他：“等等，讓謝汕去，他嘴嚴，跟了你這麼多年，不會露餡。就跟平時送信一樣，別讓他看出不對勁，話就按我教的說，別多話，重點說貨棧被查、東西藏不住了，他要是不來你就交軍管會，別的一句都別說。”
“放心吧，我懂。”冼登奎點了點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謝汕！”
沒半分鐘，謝汕從貨棧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雞毛撣子，一看就是正在打掃貨倉：“老爺，您叫我？”
冼登奎把話一字一句教給他，又寫了個紙條塞他手裡：“你去花市大街鐵路宿舍，找那個姓段的，把紙條給他，什麼多餘的話都別說，他問什麼你就說不知道，就說我讓你送的，等他回信。”
謝汕接過紙條，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他心裡暗自琢磨，段飛鵬前陣子抓了他私吞貨棧貨款的小辮子，天天拿這事要挾他跑腿，要是周端陽真把這個瘟神解決了，他這點爛事就算徹底翻篇了，倒也省事。
正好這時候，路口傳來叮鈴鈴的腳踏車鈴響，冼怡騎著個女式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個竹編食盒，臉上曬得紅撲撲的，騎到貨棧門口跳下來，看見周端陽在，愣了一下，臉瞬間就紅到了耳朵根：“周……周大哥，你怎麼在這啊？”
“我來找你爸說點事。”周端陽笑著跟她打招呼，“這大太陽的，你怎麼跑過來了？也不怕曬中暑。”
“我媽說天熱，讓我給我爸送點冰綠豆湯，在井裡冰了一上午了。”冼怡把食盒拎下來，開啟蓋子，裡面是一大瓦罐綠豆湯，外壁還凝著水珠，涼絲絲的。她先給她爸盛了一碗，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給周端陽盛了一碗，遞過去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他，“周大哥你也喝一碗吧，解解暑。”
“還是我們八萬貼心。”周端陽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甜絲絲的冰得人一哆嗦，從喉嚨眼涼到胃裡，舒服得他眯起眼睛，“比外面賣的酸梅湯還好喝。”
冼怡的臉更紅了，抬頭看見站在旁邊首咽口水的狗子，也給他盛了一大碗。狗子接過碗“咕咚咕咚”兩口就喝光了，抹了抹嘴，笑得一臉傻氣：“謝謝嫂子！嫂子做的綠豆湯真好喝！”
這一聲“嫂子”叫得冼怡臉跟熟透的沙果似的，瞪了狗子一眼，趕緊轉身躲到她爸身後去了，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冼登奎喝著綠豆湯，看著周端陽首樂，故意板起臉：“你小子可別欺負我閨女啊，不然我可不饒你。”
“哪能呢。”周端陽嬉皮笑臉的，“我疼還來不及呢，是吧八萬？”
冼怡紅著臉不說話，只是悄悄又給周端陽添了滿滿一碗綠豆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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