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裡面那間最大的雅間門半天沒開,周端陽剛要示意戰士上去敲門,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關寶慧穿了件水紅色的緞面旗袍,領口的盤扣開了三顆,露著雪白的脖子和半片鎖骨,燙的大波浪亂蓬蓬的,鬢角彆著朵珍珠花,臉上的胭脂蹭花了一點,嘴唇紅得像要滴血。
她半靠在一個穿綢緞馬褂的胖嫖客懷裡,胖嫖客的油手搭在她腰上,另一隻手舉著個白玉酒杯往她嘴邊送。
她手裡還捏著半顆剝了皮的葡萄,另一隻手搭在嫖客的肩膀上,笑的眼波流轉,喂到嘴邊的酒還沒嚥下去,聽見樓下的動靜也不慌,也不攏衣服,就這麼衣衫半解的,扭著水蛇腰從雅間裡走出來,倚在二樓的欄杆上往下看。
胖嫖客喝的醉醺醺的,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大著舌頭喊:“慧格格啊,看什麼呢,接著喝啊,爺有的是小黃魚,今晚爺包你了!”
她甚至還打了個酒嗝,身上的酒氣隔著半層樓都能聞見,指甲上塗的蔻丹紅得刺眼。
周端陽夾著煙的手頓了頓,挑了挑眉,合著他之前還擔心她在這受委屈,看來是白擔心了,這小日子過的比在北平滋潤多了。
他也沒上去跟她說話,甚至沒往她那個方向多走一步,只是皺了皺眉,示意旁邊跟來的婦聯女同志,等下找件外套給樓上那個穿紅旗袍的披上,彆著涼。
關寶慧一開始還帶著笑,漫不經心的往下掃,目光掃到大廳中央靠在柱子上抽菸的周端陽時,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喂到嘴邊的酒“嘩啦”一聲灑了半杯,順著旗袍往下流,流到大腿上她都沒察覺。
她就那麼愣愣的看著周端陽,酒勁一下子醒了大半,連搭在嫖客肩膀上的手都忘了收回來。
胖嫖客還沒反應過來,還想往她身上湊,被衝上去的公安一把按在了地上,疼的他嗷嗷首叫。
老鴇臉都白了,跪在地上對著樓上喊:“慧格格!你個死丫頭愣著幹什麼!趕緊回房間穿衣服!這都是軍管會的老總!”
關寶慧像沒聽見似的,就那麼死死盯著周端陽,眼淚毫無預兆的就掉了下來,砸在旗袍的盤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也不扭腰了,也不笑了,就那麼站在二樓欄杆邊上,眼淚把臉上的胭脂衝得一道一道的,像個花臉貓,之前那股子媚態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全是狼狽。
周端陽像沒看見她似的,轉身進了隔壁雅間,一眼就看見桌子上擺著的煙土、籌碼,還有老鴇記的黑賬,上面不僅記著嫖客的賬,還有給保密局特務送錢的記錄。
他把賬本拿起來翻了兩頁,扔給從後門進來的餘則成,餘則成接過去推了推眼鏡,笑了笑:“謝了,找這東西找了倆月了。”
餘則成身後押著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都被反剪著手,嘴裡塞著布,正是藏在群芳樓的保密局聯絡員。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多說什麼,默契十足。
樓下的人己經集合得差不多了,男的蹲了一排,女的蹲了一排,老鴇蹲在最前面,臉白得像紙。
關寶慧披著婦聯同志給的舊棉襖,慢慢從樓上走下來,也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蹲在女的那排最邊上,頭埋得低低的,誰也不看。
徐天得到訊息從招待所跑過來,跑得滿頭是汗,一眼就看見蹲在地上的關寶慧,瞬間紅了眼,站在門口半天沒敢進去認。
周端陽靠在二樓欄杆上又點了根菸,看著樓下的雞飛狗跳,挑了挑眉,這趟天津沒白來,人找到了,案破了,還省得自己半夜翻牆頭,挺好。
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帶著晚上的涼意,街上的燈籠亮得晃眼。
齊拉拉在門口喊他,說郝科長那邊完事了,訂了鍋巴菜和炸糕,讓他趕緊過去吃,晚了就被郝平川吃完了。
周端陽應了一聲,把菸蒂彈在地上踩滅,慢悠悠往樓下走,全程沒再看關寶慧一眼。
華燈初上,天津衛的街面上人聲鼎沸,他們這趟天津的任務,算是圓滿落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