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淨的大學教室裡，坐著二十幾個年齡、身份各異的學生。
這是面向社會人士開設的漢語言文學專業週末課程，旨在提升學歷或滿足興趣。
空氣裡混合著書本的油墨味和成年人身上淡淡的、屬於辦公室或市井的氣息。
顏嘯泉坐在靠後的位置，高大的身形和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場，讓他顯得有些突兀。
他面前攤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手裡攥著一支對他來說過於纖細的簽字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講臺上，戴著老花鏡的教授正用平緩的語調講解著《詩經》的賦比興手法。
那些“關關雎鳩”、“蒹葭蒼蒼”的句子，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進顏嘯泉的耳朵裡。
他能聽懂每一個字，但當這些字組合成句子，再被教授引申出什麼“象徵意義”、“情感寄託”、“社會風貌反映”時。
他的大腦就像生鏽的齒輪，艱澀地轉動幾下，便徹底卡住。
什麼“比”？
什麼“興”？
蓋房子有梁有柱有比例，那叫結構。
這詩裡的鳥啊水草啊，跟大老爺們想女人，到底是怎麼個“比”法？
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跟上教授的節奏，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關鍵詞：
“雎鳩——鳥——叫”、“河——水草——看不清”、“想女人——睡不著”。
寫完之後，他自己看著都覺得驢唇不對馬嘴，一股煩躁夾雜著羞恥感湧上心頭。
周圍有人聽得認真，頻頻點頭；
有人悄悄打著哈欠；
也有人像他一樣，眼神放空，神遊天外。
第一節課五十分鐘，顏嘯泉如坐針氈。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後頸的肌肉都繃緊了。
那些文縐縐的講解像催眠曲，又像緊箍咒。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才過去半小時。
堅持。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茉茉喜歡有文化的，喜歡能跟她進行“精神層面交流”的。他不能就這麼認輸。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節課下課鈴響，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放鬆聲。
顏嘯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精神上的。
課間十分鐘，他看著周圍幾個看起來像白領的學員湊在一起討論剛才的內容，嘴裡蹦出“意象”、“意境”、“審美體驗”之類的詞。
他完全插不上嘴，只能沉默地走到窗邊，點了支菸，用力吸了一口，尼古丁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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