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像一場遲來的、冰冷刺骨的解剖。
將他這個人，這段關係，從最初的吸引到最終的潰敗，一層層剝開，攤在明晃晃的燈光下。
前半段，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火星，落在他乾涸龜裂的心田上，帶來一陣陣酸澀滾燙的戰慄。
原來她知道。
她知道他當年幾乎傾其所有的付出，記得他笨拙卻全然的專情，認可他那份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潔身自好”。
這些他埋在心底、甚至偶爾自己都會懷疑是否值得的“好”，原來她都記得，都曾真切地感受過，併為之動容。
這份時隔多年、在她決意離開時才得到的“認證”，帶來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種近乎凌遲的酸楚。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終於聽到了對自己品格的褒揚，荒謬又絕望。
而後半段，每一個字，都變成了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最不願面對的軟肋。
“婚姻是每一天、每一頓飯、每一次和你家人的相處……”
“我盡力了……很多很多次，我都沒有發飆，沒有撕破臉。”
“情緒長期壓抑，生悶氣……我不想把命搭上。”
原來那些他以為的“平靜”，她獨自嚥下了那麼多委屈。原來她笑容的減少，沉默的增多，不是所謂的“成熟”或“習慣”，而是在一次次地自我消化和壓抑。
而他，要麼渾然不覺，要麼用一句“我媽也是好意”、“你怎麼就不能體諒”輕易帶過。
他以為自己築起了金屋，提供了最優渥的物質，隔絕了外界的風雨，便是給了她全世界。
卻從未真正看清，那華美的金屋裡，密不透風的牆壁和日益稀薄的空氣，正在如何緩慢地侵蝕她的生機。
保護？
他連她最基礎的、情緒上的安全和舒適都沒能給予。
悔恨，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比憤怒更鈍，比痛苦更沉，帶著幾乎要將他脊骨壓垮的重量。
酸澀，痛苦，悔恨……無數激烈的情緒在他胸中衝撞、爆炸，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杯幾乎沒動的檸檬水上，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下一秒，失控的怒火和無處宣洩的自我憎惡猛地攫住了他！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
他猛地揮手，狠狠掃向桌面！
“嘩啦——砰！”
杯盤碗盞稀里嘩啦摔了一地，湯汁菜葉西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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