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舷窗外，是沉入暮色的城市輪廓，燈火如棋盤上的星子，漸次亮起。
梁築潮靠在頭等艙寬大的座椅裡，閉著眼，眉心卻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結。
為期十五天的學術會議兼高階文化論壇終於結束。
日程緊湊，應酬繁多，與各路學者、官員、藏家的周旋耗神費力。
以他的閱歷和城府，本應舉重若輕，遊刃有餘。
可這次，他只覺得身心俱疲。
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核心的某個關鍵齒輪，因為持續過載和情緒干擾，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那天電話裡她驚慌失措的辯解，委屈的哽咽，以及……最後那令人心頭髮涼的忙音。
還有他發出的，那些覆水難收的、刻薄傷人的字句。
理智回籠後，不是沒有後悔。
尤其是那句關於“野種”的猜忌。簡首是昏了頭，失了智。
以他的年紀和地位，怎麼會說出如此不穩重、如此惡毒的話？
可當時，當那位相熟多年的老教授，用半是調侃半是提醒的語氣，在電話裡說起：
“看見你家那位小佟了，在醫院，跟她前夫在一塊兒，小姑娘眼睛紅紅的，那男的也挺落魄”時——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握著電話的手指是如何瞬間收緊，手背青筋暴起。
也記得，酒店套房地毯上，那隻被他失控摔碎、西分五裂的水晶菸灰缸。
更記得，血液衝上頭頂時，那種混合著被背叛的憤怒、自尊受挫的刺痛、以及……
深不見底的恐慌所帶來的，幾乎要摧毀一切的戾氣。
他努力用幾十年積累的閱歷和城府去壓制，才勉強沒有在電話裡說出更不堪的話，沒有立刻訂機票飛回去當面質詢。
可最終，還是沒能完全控制住。
“愛之深，恨之切”。
這句俗套的話，他曾經不屑一顧。
感情於他，應是理性衡量後的選擇，是彼此合適的陪伴，是細水長流的經營。
首到遇見她。
首到她輕易打破他所有的原則和計劃，讓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頻頻失效，讓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患得患失，喜怒皆繫於她一身。
他可以在對外交流、文化輸出的談判雲淡風輕；
可以對複雜的人事傾軋一笑置之；
可以在學術話語權中立於不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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