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研究生課程，佟歆茉提前到了。
她沒有再遲到，也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她選擇了一個不前不後、不太顯眼卻又能清晰看到講臺的位置，安靜地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
梁築潮準時踏入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熨帖平整，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靜睿智，看不出絲毫熬夜或情緒波動的痕跡。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從踏入教室、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個熟悉身影的瞬間，就開始不規則地跳動。
課程內容是關於宋代官窯瓷器的釉色與審美哲學。
梁築潮的講解深入淺出，引經據典，邏輯嚴密，很快將學生們帶入那個清雅雋永的審美世界。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完全是一位頂尖學者授課時的專業風範。
然而，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細微的裂痕。
他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極其短暫地飄向那個方向。
看到她低頭認真記錄，看到她偶爾因思考而微蹙的眉，看到她安靜垂下的睫毛……
每看一眼，心臟就像被細密的針扎過，又麻又痛，酸澀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柔軟。
他必須提起全部的精神，才能將注意力牢牢鎖定在知識本身，鎖定在提問的學生身上。
今天有幾個學生格外積極，課後圍上來請教問題。
梁築潮注意到佟歆茉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原處，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還沒收拾好東西。
他按捺住心頭翻湧的躁動，將目光投向提問的學生。
學生們內心其實都有些忐忑，畢竟上次課上樑教授前所未有的嚴厲，一位叫李雯的女同學甚至因為一個基礎概念混淆被他點到，當場就紅了眼眶。
但求知慾和對專業的敬畏，還是讓他們鼓起勇氣上前。
謝天謝地，今天的梁教授雖然依舊要求嚴格，指出問題一針見血，但語氣平靜了許多，沒有那種迫人的低壓。
他耐心地解答著，從窯溫控制對釉色流動性的影響，到士大夫審美與宮廷趣味之間的微妙差異，專業而負責。
只是，在講解的間隙，他的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掠過教室後方那個靜止的身影。
她等在那裡，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畫。
這份認知讓他的喉嚨發緊，解答問題時需要更用力地集中精神，才能不讓聲線洩露一絲一毫的異樣。
終於，最後一個學生的疑惑得到解答，學生們道謝後相繼離開。
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粘稠而安靜，能聽到窗外遙遠的車鳴，以及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嗡鳴。
梁築潮整理著講臺上的教案和雷射筆，動作比平時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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