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安靜得近乎肅穆的走廊，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另一種更冷冽、更陌生的化學試劑氣味。
程道汝走在前面，腳步放得極輕，梁築潮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踏在虛空裡。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撞擊聲似乎在整個空寂的空間裡迴響。
他們經過幾扇緊閉的厚重金屬門。
透過其中一扇門上的觀察窗，梁築潮的眼角餘光瞥見裡面整齊排列的玻璃容器，以及容器內模糊的、被液體浸泡的輪廓——
有些非常小，蜷縮著，是更小的嬰兒。
這裡是醫院最特殊、也最神聖的角落之一，存放著那些自願在生命終結後，將身體奉獻給醫學研究和教學的“大體老師”。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沉默而專注，動作間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敬畏和感激。
經過隔壁一個房間時，門虛掩著，能看到裡面幾位穿著白大褂的教授，正帶著一群年輕稚嫩的醫學生，對著房間中央覆蓋著白布的推床，深深地、整齊地鞠躬，默哀。氣氛莊重而悲憫。
梁築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呼吸變得困難。
終於，程道汝在一扇門前停下，用許可權卡刷開。
裡面是一個相對獨立的低溫隔間，光線柔和而清冷。
正中央，是一張鋪著無菌單的推床。
程道汝側身，對梁築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複雜，帶著無聲的安慰和警示。
梁築潮邁步走進去，目光瞬間就鎖定在了床上。
一個小小的身體，被妥善地安放在無菌單上，身上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的保護膜。
他那麼小，那麼安靜，皮膚呈現出一種失去生命後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卻依然能看出五官的輪廓。
梁築潮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他站在床邊，低下頭，目光貪婪地、近乎殘忍地，描摹著那張小臉。
眉毛的形狀，鼻樑的弧度，緊抿的、帶著點天然倔強的嘴唇，還有那雖然閉著、卻依舊能看出線條的雙眼……
像。
太像了。
像得讓他心臟驟停，像得讓他瞬間想起了家裡相簿中，那張被母親精心儲存的、他嬰兒時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小嬰兒，被簇擁在穿著旗袍、戴著珍珠項鍊的外祖母懷中，背景是華麗厚重的絲絨帷幕和昂貴的西式傢俱，眼神懵懂，卻透著被萬千寵愛包裹的安寧。
而眼前這個孩子，他的兒子，卻孤零零地躺在這裡，躺在這冰冷寂靜的醫學空間，身下是廉價的無菌單，周圍沒有親人溫暖的懷抱，沒有富足優渥的背景。
他來得匆忙，去得淒涼，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
“你如果不相信這個孩子是你的，我可以去做親子鑑定，真的，我願意去的……”
佟歆茉帶著哭腔的、近乎卑微的懇求，毫無預兆地在他耳邊尖銳地響起，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切割著他此刻己然血肉模糊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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