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道汝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他：
“築潮，你瘋了？！”
但他很快從好友那絕望而執拗的眼神中，讀懂了那背後山呼海嘯般的父愛和痛悔。
那不是理智的決定，是情感徹底潰堤後的本能掙扎。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程道汝放軟了語氣，在他身邊坐下，手按在他冰涼顫抖的手臂上。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考量：
“我幫你進來見他，己經是破例，是在灰色地帶的極限操作。你絕對不能把孩子帶走！這是絕對的紅線！”
他看向那小小的身體，語氣沉重：
“他的母親，己經簽署了遺體捐獻同意書。在法律和倫理上，他己經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醫學事業，是一位‘大體老師’。”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每一具捐獻的遺體都極其珍貴，記錄在案，流程嚴格。”
“如果‘丟失’，那不是簡單的失竊，是會引起軒然大波、嚴肅追責的重大事故！”
“從醫院管理方，到接收科室，到經手的所有人……誰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不僅僅是你我的事，會牽連一大片！”
梁築潮聽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大體老師的偉大與奉獻，他比常人更清楚其意義。
可那是他的兒子啊！他連抱都未曾抱過一次的兒子！
“築潮，”程道汝見他神色鬆動，繼續沉聲道，語氣裡帶著勸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將：
“我理解你痛失愛子的心情。但是，你想想佟小姐。”
“她那麼年輕，那麼……脆弱，經歷了喪子之痛，在最絕望的時候，還能為了將來可能挽救更多孩子，做出遺體捐獻這樣偉大的決定。”
“你半生浮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艱難局面沒經歷過？”
“難道在境界和擔當上，還比不上她一個年輕女子嗎？”
佟歆茉……
梁築潮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疼得他渾身一顫。
他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雙破碎的、空洞的，卻也曾為他盛滿星光的眼睛。
他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獨自一人，在經歷了生產的劇痛、孩子病危的恐懼、以及最後失去的絕望後，還能顫抖著手，簽下那份同意書。
她當時該有多痛？多絕望？又是抱著怎樣一種近乎自毀的、卻也想為這世界留下最後一點善念的心情？
他逼迫自己去想，一刀一刀，對自己進行最殘酷的凌遲。
其實，他何曾真正放下過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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