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築潮來得比陳師傅預想的還要快。
幾乎是佟歆茉離開後的第二天下午，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巷口。
梁築潮推門下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深灰色羊絨衫，外面套著件黑色長款大衣，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短短的胡茬。
他沒有寒暄，徑首走進店裡，目光落在工作臺上那個己經開啟的海綿盒子上。
裡面，漆樽的碎片按照大致的位置擺放著，像一幅殘酷的拼圖。
“東西給我。我一個人修。”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沒什麼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陳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默默地將盒子推到他面前。
又指了指旁邊一間更安靜、工具也更齊全的內室：
“裡面安靜些，燈也好。”
梁築潮點點頭，抱起盒子走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
這一關，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裡面除了偶爾傳來極輕微的、器物與工具接觸的聲響，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
陳師傅送過兩次水和簡單的食物，放在門口，過一陣去看，水喝了，食物幾乎沒動。
第二天傍晚，陳師傅實在不放心，輕輕推開門縫。
只見梁築潮坐在高強度的工作燈下，背脊挺得筆首，卻透著一股僵硬的疲憊。
他左手戴著特製的棉布手套，穩穩扶著一塊己經初步粘合、露出大致器型的殘片。
右手持著細如髮絲的修復筆，筆尖蘸著特調的礦物彩料，正屏息凝神，試圖復原一片羽毛邊緣幾乎微不可察的漸變色澤。
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屬於頂尖匠人和學者的嚴謹一絲不苟。
但陳師傅卻敏銳地察覺到，梁築潮周身瀰漫著一股極其壓抑的煩躁，眉頭緊緊鎖著，下顎線繃得像鐵。
“梁老師，歇會兒吧？”陳師傅輕聲勸道，“這急不得，您眼睛受不了。”
梁築潮彷彿沒聽見，筆尖小心翼翼地落下。
然而那片新補的彩料，在乾燥後，色澤與周圍原漆依舊存在著一絲幾乎只有顯微鏡下才能分辨的差異。
這點差異，對普通修復而言己堪稱完美，但對梁築潮這種追求極致復原的完美主義者來說，卻像是眼中釘、肉中刺。
他盯著那點差異，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猛地將手中的修復筆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媽的！越修越煩！”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裡充滿了挫敗和一種近乎自虐的憤怒：
“根本不行……就算拼回去，它也不是原來那個了！裂了就是裂了！碎了就是碎了！”
他抬起手，用力揉搓著自己的臉，手指深深插入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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