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有一道保險。
我去了那家有進步傾向的報社,遞過去十塊沉甸甸的大洋,臉上堆著焦急與哀切。
“主編先生,打擾了,”我壓低聲音,語氣恭敬,“我家老夫人去年冬日起便纏綿病榻,今春稍愈,說是夢中得了菩薩點化,要捐印一批《藥師琉璃光本願功德經》廣結善緣,祈求消災延壽,江河滌盪,萬物更新。這是銀錢和要刊印的祈福詞,老夫人囑咐了,務必在明日見報,連登七日,以全功德。”
說罷,我遞過去一張慈善公告:
【阮門賈氏病體初愈,感念天恩,特捐印《藥師經》伍拾部,免費結緣。祈願:清明前後,江滌晦氣,水煥新顏,眾生免遭濁流侵擾,皆得甘霖潤澤。】
這則公告,每一句都暗藏玄機。
“阮門賈氏”,“賈”通“假”,暗示此為假託之名,但“阮”字點出了真正來源,也就是我。
之所以用《藥師琉璃光本願功德經》,是因為藥師佛象徵消災延壽,祛病除厄,暗指消除災禍。
三月下旬稱“清明前後”合乎時令,以此模糊指代近期,暗示投毒行動即將發生。
“江滌晦氣,水煥新顏”這一句暗藏玄機,表面祈願江水煥然一新,實際警告江水將染“晦氣”,需警惕“新顏”下的危險。
至於 “眾生免遭濁流侵擾,皆得甘霖潤澤”,則是最核心的警告——“濁流侵擾”直指水源將遭受汙染;“皆得甘霖潤澤”是強烈提醒務必確保飲用水源的安全潔淨。
整體來看,這是一則病癒老人酬神還願、祈求安康的普通告示,合乎三月春日的時令與情理,毫不突兀。即便敵人看到,也極易忽略。但我在對岸的地下黨同志看到“阮門”、“清明前後”、“江滌晦氣”、“濁流侵擾”、“甘霖潤澤”這些字眼,立刻就能明白這是緊急警報,明白敵人將於近期在長江實施投毒陰謀,必須立即採取行動,保護水源,確保軍民飲水安全。
雙管齊下。如果我成功過江,親自彙報,自然是最好。如果我失敗,這道嵌在還願祈福中的暗號,就是我最後射出的、挽救無數生命的子彈。
因此,我雖身陷重圍,但我的任務並沒有失敗。
想到這裡,我的笑容更加坦然,更加無所畏懼,正視著程錦年因驚疑不定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程錦年,”我緩緩開口,擲地有聲,“你不用再猜了。不錯,我就是你們費盡心機想要找出來的那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你們國民黨倒行逆施,喪心病狂,竟想出投毒長江這等罄竹難書、人神共憤的毒計!你們早已民心盡失,註定要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我臥底三年,看著你們一步步走向瘋狂與毀滅,屢破你們的陰謀,完成了一個又一個任務,加速了你們的敗亡!你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卻始終抓不住證據,是不是很惱火?是不是很無能?”
我的話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程錦年的臉上,她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羞憤交加。
“如今大勢已定,黎明將至!”我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持槍的特務,“我已經看到了你們的末路,能為我所信仰的事業奮戰到最後,死而無憾!而你呢?你除了窩裡鬥,除了用下作的手段陷害同僚,除了給國民黨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陪葬,你還得到了什麼?你真可悲!”
“閉嘴!你給我閉嘴!”程錦年徹底失控,臉上的得意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戳破痛處的暴怒和猙獰,“死到臨頭還敢嘴硬!還愣著幹嘛?開槍!給我就地格殺!立刻!”
她聲音尖利,劃破空氣。
柒拾捌
死亡是什麼感覺?
我曾無數次設想過這個問題。是冰冷的虛無?是劇烈的疼痛?還是意識驟然中斷,歸於永恆的沉寂?
在程錦年發令的瞬間,我閉上了眼。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坦然的迎接。三年了,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淵邊遊走,此刻終結,無怨亦無憾。我甚至能感覺到身體在下意識地繃緊,等待著那顆灼熱的金屬迎面而來,帶走最後一絲意識。
槍聲響起。
然而——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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