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後院藏在鎮中心老街的背巷深處,從汽車站開車過去不過三分鐘路程。
巷子本就狹窄,兩輛解放 141只能一前一後低速往裡挪,司機張師傅半個身子探出車窗,一手扶著方向盤,嘴裡小聲唸叨:“這巷子也太窄,再差半寸,車身就得蹭上牆皮。”
緩緩拐過一道巷口,眼前瞬間敞亮,供銷社後院兩扇厚重鐵門全然敞開。
院落尺寸剛剛好,不多不少,正好容下兩輛貨車並排停靠。
西圈砌著紅磚圍牆,地面是長年碾壓夯實的黃泥地,院角原先堆著的破舊麻袋,早己按劉志強的吩咐清理到角落,碼垛堆疊得方方正正。
傳達室門口,退休的老供銷周師傅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端著一隻掉瓷的白搪瓷茶缸。
瞧見兩輛大車慢慢倒進院子,他剛湊到嘴邊的茶缸頓住,隨手放至一旁,揹著手站起身,抬著頭細細打量車廂裡堆滿的羽絨服,神色嚴肅,跟從前驗收化肥、糧食時的審視模樣別無二致。
“周師傅,貨拉過來了。”劉志強上前主動打招呼。
周師傅只是淡淡點了下頭,沒應聲,目光依舊鎖在滿滿一車貨上,分毫沒有挪開。
一旁的倉庫鐵捲簾門早就全部拉到頂,敞著寬大入口。
趙大勇正蹲在倉庫門口啃饅頭。
他今天天沒亮就騎腳踏車來鎮上,把院子裡散落的破麻袋全清走摞好,又把倉庫地面掃了一遍,鋪上塑膠布。
忙完這些才想起來沒吃早飯,從兜裡摸出兩個冷饅頭,剛咬第一口,巷口就傳來了卡車喇叭聲。
連忙加快吃饅頭的速度。
陳舒則站在倉庫門口。
她是騎家裡那輛二八大槓來的,把家裡的雜事幹完就出了門,比卡車早到半個鐘頭。
車停穩的時候,她正把懷裡那個布包放在倉庫窗臺上,包裡是一條新毛巾和家裡那個搪瓷茶缸。
陳方正從車上跳下來,她沒迎上去,只是把茶缸蓋子揭開,茉莉花茶的香氣混著柴油味在院子裡散開。
“知夏望冬呢?”
“在媽那兒。”她把茶缸遞給他,“累了吧,先喝口水。”
陳方正接過茶缸子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轉身朝兩輛卡車一揮手。“卸貨。”
張師傅和李師傅把車廂後擋板開啟,一千六百件羽絨服,用編織袋裝著,一袋二十件,八十袋把兩輛車廂塞得滿滿當當。
陳大彪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二話不說扛起兩袋就往倉庫走,一袋甩在左肩一袋甩在右肩,走路帶風。趙大勇饅頭還叼在嘴裡,也扛起兩袋跟上去,兩人誰也不肯少扛一袋,來回幾趟就把院子裡的貨堆搬空了大半。
劉志強在倉庫裡接貨,按顏色指揮碼放,深藍靠左牆,黑色靠右牆,暗紅靠裡,墨綠靠門,每一袋落位他都在本子上畫一筆正字。陳方正在車廂和倉庫之間來回搬貨,搬了幾趟覺得棉襖礙事,脫了往窗臺上一搭,露出裡面那件灰色秋衣。
陳舒把棉襖拿下來疊好,放在窗臺上,轉身把空了的編織袋一個一個揀起來抖乾淨疊好,摞在倉庫門後,這些編織袋回頭擺攤還要用。
不到半個鐘頭,兩車貨全部入庫。
劉志強把本子上的正字數了一遍,朝陳方正點了點頭,一千六百件,一件不少。
陳方正把運費結給張師傅和李師傅,兩人揣了錢,把煙往嘴上一叼,兩輛解放141一前一後開出後院,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融進鎮街上午後的陽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