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正轉過身，掃了一圈倉庫裡的人。“今天的事，我有幾句話要說。”
陳大彪把正要往嘴裡塞的饅頭放下了，趙大勇停止了咀嚼，陳油子把嘴裡的茶葉末子吐回茶缸裡。
“方軍和木匠昨天捱了打，今天我把場子找回來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大彪第一個衝上去，大勇堵住後路，油子和二華一人一根竹竿一條板凳，把對面八個人一個都沒放跑，這說明一件事：只要咱們幾個人抱團，沒人能騎到咱們頭上。”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接著說：“但是以後這種事，能不打就不打，今天黃毛先動的手，先抄的傢伙，先砸的攤子，我們打回去，到哪都說得通。
但如果下次碰到講道理的對手呢？碰到能坐下來談的同行呢？打一架只能贏一次，把生意做長久，才能贏一輩子。”
陳大彪撓了撓頭，他沒完全聽懂，但他記住了正哥說的“打一架只能贏一次，把生意做長久才能贏一輩子”。
以前正哥帶他們打架，打完了就完了，從來不講道理，今天正哥講道理了，他覺得這是好事。
“以後在外頭擺攤、接工程，免不了還要跟人起摩擦。”陳方正把茶缸放在桌上，“記住兩條。第一，不先動手，不先抄傢伙，不先砸人攤子，理在咱們這邊，到哪都站得住。第二，真動起手來，不留隔夜仇，往死裡打，要打服！”
......
臘月十五，年根底下的掃尾日。
晌午剛過，最後幾十件羽絨服就被趕集的村民挑了個乾淨。西支隊伍先後從鎮上撤回高王鎮倉庫，摩托車後座的編織袋全癟了下去，只剩幾件被試穿蹭髒的樣衣，皺巴巴疊在塑膠布最底下。
倉庫裡煤球爐燒得正旺，鋁壺冒著白汽。劉志強趴在摺疊桌前，把最後一筆零錢歸進賬冊，指尖撥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這三天的流水他記了滿滿三頁，賬本邊角都翻得捲了毛，算到收尾反倒更謹慎，連著複核了兩遍，才把最終的淨利潤數字謄在賬本封面內側。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三秒，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這才把賬本轉了個方向，推向圍在桌邊的七個人。
“臘月十三到十五，三天整，一千六百件全清了。頭兩天按六十六一件賣，最後一天五十五、五十掃的尾。刨掉貨款兩萬五千六、運費五百八，臘月裡廂式貨車不好找，怕淋了貨，人家要價硬了點，再加倉庫租金十八塊、雜費一百二，淨賺的數......”
他頓了頓，指尖又把算盤上的珠子重撥了一遍，珠子撞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楚。
隨後他報出了那個數字。
屋裡足足靜了五秒鐘。
大彪手裡啃了一半的饅頭 “啪嗒” 掉在膝蓋上，彈了一下滾到腳邊，他眼睛盯著賬本，連彎腰撿都忘了。趙大勇嘴裡的饅頭還沒嚥下去，腮幫子鼓著，咀嚼的動作硬生生停住。陳油子端著搪瓷茶缸正喝水，水順著嘴角淌進棉襖領口，溼了一大片，他也渾然不覺。
孫二華坐在空米袋上，手裡原本摳著地的樹枝掉在了地上，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陳方軍靠在空貨堆上，左眼眶的淤青還泛著青，聽見數字嘴角一下就咧到了耳根，連扯得傷口發疼都顧不上。
陳木匠蹲在牆角，手裡還攥著那根纏滿透明膠帶的撐貨竹竿，手一鬆竹竿往下滑，他猛地反應過來伸手去撈，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陳舒站在陳方正身側，沒去看賬本上的字，眼睛一首落在自家男人臉上。
她知道劉志強賬算得準，可她更想看看，壓了半輩子窮日子的男人，聽見這個數是什麼反應。
陳方正端著搪瓷茶缸，垂眼掃了下賬本上的數字，指尖在缸沿頓了頓，隨即把茶缸穩穩放在桌上，只說了兩個字：
“分錢。”
沒有激動，沒有感慨，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劉志強早就算好了明細，順著話頭就唸了下去：本金是陳方正出的，生意也是他牽頭，淨利潤六成歸正哥；剩下西成，按出勤、出力、貢獻，分給所有跟著跑的人。
“本金是正哥出的，生意也是他牽頭，淨利潤六成歸正哥；剩下西成，連嫂子在內，一共八個人平分，都是實打實出了力的，每人基礎三千九，湊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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