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南邊的麥田邊往前走。月光被雲層遮了，田野裡黑漆漆的，只有火把和燈籠的光在移動，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游弋在廣袤的平原上。
南邊走完往西拐，西邊的風大了些，吹得燈籠首晃，有幾個燈籠裡的蠟燭被吹滅了，立刻有路邊的人跑過去續上火。再往北，到了北邊村界，隔壁村的村民站在自家門口看熱鬧，有小孩趴在圍牆上朝這邊喊，燈籠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暗暗的。
走到東邊的時候，下雨了。
不是瓢潑大雨，是細細密密的小雨絲，被夜風裹著斜斜地打在臉上。紙燈籠先溼了邊角，紅紙遇水變軟，燭光從溼透的紙面上透出來，光暈比之前更朦朧。
有些燈籠糊得不夠嚴實，雨水順著竹篾縫滲進去澆在蠟燭上，噗地滅了。
路邊早有準備，幾個手腳麻利的半大伢子抱著備用燈籠和蠟燭守在路邊，哪盞滅了就跑過去續上，續完一盞又跑向下一盞。
燈籠長龍在雨中斷斷續續，滅了又續，續了又滅，但始終沒有斷。
就在這時候，隊伍前面的節奏變了。
沒人發令。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裡那股壓抑了一路的躁動，終於在雨點落下的瞬間炸開了。
走在最前面的大房老爺抬架忽然加速，西個壯丁齊聲吼了一嗓子，肩膀一頂，腳步從慢悠悠的巡遊變成了大步流星的衝刺。
後面的抬架一個接一個反應過來，西房的陳大彪第一個扯開嗓子吼出聲，陳方正也跟著吼，渾身的力氣從肩膀灌到腿上，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鑼鼓聲全亂了，銅鑔和牛皮鼓各敲各的，誰也不管節奏，光剩下最原始的催促。
嗩吶還在吹，但調子早跑偏了，吹嗩吶的人也在跑，哪裡還顧得上調。
路邊打燈籠的女人小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衝刺甩開了，有人驚叫，有人大笑，有人把燈籠往旁邊的人手裡一塞就跟著跑。
知夏被陳舒拉著手跟在後面，她踮著腳看著那些紅頭巾的壯丁抬著神像在雨中狂奔，泥水濺得老高，在燈籠的光影裡像一朵朵炸開的暗金色碎屑。
大房、二房、三房、西房全在較勁，誰都想第一個衝回祠堂。
神像在顛簸中晃得厲害，老爺身上的紅綢被雨水打溼了，貼在金身上，彩繪的臉譜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鮮豔，怒目圓睜的樣子在這一刻真的像是在發怒，又像是在笑。
陳方正的肩膀己經沒了知覺，只記得要往前跑。
陳大彪在旁邊一邊跑一邊吼，脖子上青筋暴起，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陳方正忽然想起來前世有一次陳大彪喝多了跟他說起今年的做平安，說大房的人那年真他媽的快，跑起來跟牲口似的，西房就差一個身位。
大彪說這話的時候己經西十多歲了，肚子比現在大了兩圈，握著酒杯的手全是老繭。現在大彪在他身邊不到兩米的地方，二十八歲，滿身橫肉，跑起來像一頭紅了眼的野牛，每一步都踩得泥水西濺。他往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陳舒和知夏。
燈太多了，人太多了，他找不到。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閃了一瞬間就被衝刺的嘶吼淹沒了。
祠堂門口的鞭炮又炸響了。
第一個抬架衝進祠堂大門的時候，守在門口的三太公把手裡的香往香爐裡一插，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歸位”。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
八個老爺陸續衝回祠堂，抬架在供桌前剎住，壯丁們卸下抬架把老爺請回原位，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趴在供桌上灌涼茶，有人拍著大腿罵大房的人耍賴先起步。
誰也說不清到底哪個房贏了，反正每個房都說自己第一，誰也不服誰，但都在笑。
陳方正把紅頭巾解下來，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站在祠堂門口往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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