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正把摩托車停在槐樹底下，熄了火，笑著說回來看看孩子。
三嬸上下打量了他們一圈，蒲扇在陳舒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瘦了，在縣裡沒好好吃飯吧？工地上那些活哪是人乾的，你倆也別太拼。”
又轉頭朝陳方正說，“你媽在家呢，剛才我看見她去菜園拔蔥了。”
從村口騎到自家院門口也就兩分鐘，一路上碰見好幾個熟人。
二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被單站在井臺邊，喊了聲“舒丫頭回來了”，非要讓他們等會兒去她家拿幾個鹹鴨蛋。大伯陳其富蹲在自家門口修鋤頭柄，抬頭說糧站的活幹得咋樣了，村裡有人去縣裡看見你們在倉庫頂上忙活，回來都說陣仗不小。
陳方正說屋面昨天剛做完防水，剩下的圍牆和辦公房還要個把月。
大伯點了點頭，鋤頭柄往地上一拄，說了句“阿正，方明有什麼不懂的，你多擔待啊！”。
“明哥是老瓦牆了，比我經驗都足，現在我那個工地都得靠明哥和偉哥呢！”陳方正笑著連連擺手。
隨後說了幾句，就往家裡走去。
進了院子，堂屋門敞著半扇，陳梅正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竹籃擱在腳邊，聽見摩托聲響抬頭一望，手裡攥著的韭菜葉差點滑落在地：“哎喲，你倆回來了啊！咋不提前捎個信回來？我這就炒個韭菜，都沒其他菜！”
“娘，不用忙活。” 陳舒快步走過去，挨著婆婆蹲下身，順手捋過一把韭菜摘起黃葉，“就是臨時起意，工地這陣子順開了，擠出點空檔回來看看孩子，明天一早就得趕回去。”
“那哪能行。” 陳梅首起腰衝院裡喊，“老頭子！老頭子別編筐了，去村口割斤五花肉，再打半斤豆腐！兒子兒媳回來了，加倆菜！”
裡屋很快傳出陳其國悶悶的應聲，不多時就見他慢慢往外走，路過堂屋瞅了倆人一眼，嘴角壓著點笑，“回來啦？”也沒多話，揹著手就出了院門。
陳舒連忙回了一聲，“爸，回來了！”
陳方正把摩托靠在牆根停穩，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進堂屋。
裡屋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望見冬正趴在矮方桌上塗畫，鉛筆頭攥得緊緊的，拼音字母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條蜷著的小蚯蚓。
小傢伙聽見腳步聲懵懵地抬頭，黑眼珠定了兩秒，猛地反應過來，“啪” 地扔了鉛筆，從板凳上往下一滑，趔趄著撲過來抱住陳方正的腿，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喊：“爸！”
陳方正彎腰把他抱起來，順手往空中舉了一下，望冬立刻咯咯笑出了聲，小腳丫亂蹬，右腳的塑膠涼鞋 “啪嗒” 砸在水泥地上。
“慢點兒，鞋都甩飛了。” 陳方正笑著把他摟穩，指尖颳了刮他的小鼻子，“在家聽奶奶話了嗎？有沒有鬧人？”
“聽話！” 望冬把小腦袋點得像啄米，小手揪著他的衣領，“我都寫字了！奶奶說寫得好！”
堂屋牆角那臺舊座鐘滴答滴答地走，鐘擺慢悠悠晃著。
陳方正抬頭掃了眼鐘面，下午西點一刻。
今天是週五，知夏該放學了。
他抱著望冬走到院門口，靠在門框上往村道那頭望。夕陽斜斜掛在老槐樹頂，金紅色的光鋪了一路，把整條村道都染成暖融融的黃。遠處幾個揹著布書包的小孩蹦蹦跳跳往這邊走，影子被拉得老長，嘰嘰喳喳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等了沒兩分鐘，那群孩子走近了些。走在最後面的小丫頭扎著歪歪的馬尾，藍布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畫紙，正仰著頭跟旁邊的小姑娘顯擺：“我畫的老槐樹！美術老師說我顏色塗得勻，給我貼教室後面了！”
話音剛落，她抬眼撞見院門口站著的高個子男人，腳步猛地頓住，眼睛一下子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