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灶房裡煙火氣最盛，陳梅掌著大鐵勺，陳舒燒火，吳梅在案板邊切菜裝盤，三個女人手腳麻利，菜香順著煙囪飄得滿院子都是。
五花肉燉豆腐咕嘟咕嘟冒著泡，醬油色的湯汁裹著嫩白的豆腐，香得知夏和望冬扒著灶臺邊首咽口水，被陳梅笑著轟了兩回才戀戀不捨地挪到堂屋。
吳梅端菜擺碗一氣呵成，碗沿擺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務的利落人。不多時六道菜上齊，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坐定。
陳其國坐在上首，端起白瓷酒盅抿了一口，慢悠悠說了句 “都好好的”，拿起筷子先夾了塊豆腐，算是開了席。
知夏早就盯著紅燒魚了，筷子剛伸過去，就被陳舒用筷頭輕輕敲了下手背：“規矩呢？等爺爺先動。”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縮回手往陳方正身邊靠了靠。陳其國看得笑了，伸筷子夾了塊魚肚子上的嫩肉擱她碗裡：“吃吧，上學跑一天了，早餓了。”
一桌子人慢慢吃著，說些村裡的閒話、工地的近況。
陳方正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向吳梅，把去縣裡幫忙做飯的事慢慢說了，末了補了句：“活不算重，就是人多手雜，你嫂子一個人忙前忙後腳不沾地。你過去搭把手，跟方軍也能天天見著，不用十天半個月才回一趟家。
你們剛結婚，老這麼兩地跑也不是個事。”
吳梅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抬眼先看了眼陳舒，又掃過公婆的臉，有點猝不及防。
她嫁過來半年多，在家種地餵豬，操持家務，雖說公婆體恤，可丈夫常年紮在縣裡工地，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夜裡冷清不說，遇上換燈泡、修農具這類事也沒人搭手，哪能不想往一處去。
只是驟然提起來，先記掛著家裡的攤子。
“哥，嫂子，我去倒是沒啥不行的，” 她指尖蹭了蹭碗邊，語氣裡帶著顧慮，“就是家裡那三畝責任田，還有豬圈裡兩頭育肥豬，再者爸媽日常洗衣做飯、菜園子這些活，我走了就全壓給媽一個人了……”
“地和豬你都不用掛心。” 陳其國放下酒盅，聲音不高卻篤定，“我和你媽身子骨還硬朗，幾畝地種得動，豬也喂得過來。真忙不過來，喊你堂哥搭把手也就完了，不是啥難事。”
陳梅也跟著接話，往吳梅碗裡夾了塊肉，語氣熱乎：“家裡這點活我跟你爸還拿得下來，菜園子、洗衣做飯都不算事，不用你惦記。
你年輕輕的，跟方軍在一塊兒才是正理。過去好好幫你嫂子搭把手，也照應著點方軍，他粗枝大葉的，衣服髒了都不知道洗。”
“工資我給你開三百塊錢一個月，” 陳方正把話說透亮，“管吃管住，就跟城裡工人一樣按月發。
工地中午那頓大鍋菜，早上你倆去菜市場採買，中午燜飯炒菜，下午收拾完就沒事了，比在家種地風吹日曬強。等後面活多了，效益好，還能再漲。”
陳舒也笑著補了句：“可不是嘛，我一個人買菜、燒火、蹬三輪車送飯，有時候忙得連口水都喝不上。你過來了咱姊妹倆搭夥，說說笑笑的活就幹完了，也有個伴兒。租的院子有西間房，你跟方軍住一間，寬敞得很，鋪蓋帶過去就能住。”
話說到這份上，顧慮全給打消了。吳梅眼圈有點熱，低頭扒了口飯，再抬頭時臉上帶著笑：“那行，哥，嫂子，爸媽，那我就去。家裡地裡就多勞爸媽費心了，我得空就回來看你們，幫著收拾收拾。”
“都是一家人，說啥費心不費心的。” 陳梅擺了擺手，又給兩個孩子夾菜，“你們在縣裡好好幹，把日子過紅火了，比啥都強。早點抱上大胖小子，我跟你爸就更知足了。”
一句話說得吳梅臉微紅，低頭抿了抿嘴。
陳其國端起酒盅，跟陳方正碰了一下，爺倆都抿了一口。
晚飯收了桌，夜色慢慢浸滿院子，簷下的燈泡拉著昏黃的光，飛蟲繞著光暈打轉。陳其國搬了竹椅捱到柿子樹下，摸出銅菸袋，往煙鍋子裡按了撮旱菸絲，劃根火柴點上。火光在暗裡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只剩煙鍋頭一點紅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滅。
陳方正搬了小板凳坐過去，陪他爹待著。
“工地都順？” 陳其國抽了口煙，悶聲問。
“順，公安局的活剛驗收完，糧站那邊也開工了。” 陳方正答，“新請的周師傅盯著呢，老工長有章法，不用我天天扎著。”
“嗯。” 陳其國點點頭，菸圈慢慢吐出來，“待人要實誠，該給弟兄們的別克扣。人家跟著你幹，是信得過你。”
“我知道。” 陳方正應著，“工資都按時結，分紅也分了，沒虧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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