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家村出來，兩人沒歇腳，又連著跑了趙家衝、劉家灣、孫家墩三個村子。
九月里正是農閒時節，早稻早己顆粒歸倉，晚稻還在田裡青著，離收割還有個把月，村裡大半壯勞力都在家歇著，要麼蹲牆根抽菸，要麼湊牌局打發日子。
陳方軍到了哪個村都先找相熟的老熟人，遞根菸說清楚工錢和活計，再托熟人幫著挨家吆喝。訊息在村裡傳得比風還快，一家報信十家知，沒多大工夫就有人找上門來問。
趙家衝湊出西個瓦工、五個小工；劉家灣瓦工少，只攏著兩個，小工倒有七個，都是肯下力氣的後生；孫家墩最散，年輕人大多早早就出去打工了，磨磨蹭蹭耗了半下午，只湊出兩個瓦工。
太陽往西邊沉下去的時候，陳方軍把摩托車停在孫家墩的打穀場上，兩人並排坐在石磙上歇腳喝水。風捲著稻穗的清香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陳方軍擰開軍綠色的鋁水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遞給孫二華：“你算算，跑這一下午，攏共多少人了？”
孫二華把皺巴巴的練習本翻到最後一頁，拿鉛筆頭在空白處劃拉著算：“陳家村本村瓦工八個、小工十二個；趙家衝瓦工西、小工五；劉家灣瓦工二、小工七；孫家墩瓦工二、小工三。加起來…… 瓦工十五個，小工二十二個，總共三十七人。”
他停了停，鉛筆頭點了點本子，“九月了，有點手藝的瓦工大多早早就跟了包工隊，在家蹲活的不多，能湊這些己經不算少。
小工倒是一抓一大把，但江堤護坡是手藝活，砌石坐漿都得看功底，光有力氣沒用。我估摸著，回去還得跟周師傅說，從糧庫工地再抽兩個老瓦工過來壓陣，質量才穩。”
“先湊這些吧。” 陳方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和塵土，“回去跟我哥當面說一聲，都跟大夥說好了，明天上午八點準時到陳家村村口老槐樹底下集合，我跟村裡借兩輛農用車去接。
住處牛經理那邊給安排了現成的工棚，讓大夥自己帶鋪蓋卷和碗筷就行。”
說著他朝西邊望了一眼，西天的晚霞燒得通紅，像爐膛裡翻湧的炭火，把整片打穀場、連遠處的稻田都染得暖烘烘的。
“二華，稍等兩分鐘。” 陳方軍忽然跨上摩托車，擰了擰車把，“順道繞回村裡一趟，到家門口停一下。出來大半天了，跟我爹媽打聲招呼，省得他們晚上還惦記。”
孫二華笑著跨上後座：“那是該回去看看，叔嬸指不定還在家唸叨你呢。”
摩托車突突突拐進陳家村的巷子，停在自家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陳方軍輕輕推開門，就看見他媽正蹲在灶屋門口擇青菜，他爹坐在門檻上編竹筐，院裡飄著一股燒柴火的煙火氣。
“媽，爹。” 他喊了一聲。
老太太抬頭見是他，又驚又喜，手裡的菜都放下了：“方軍？咋這時候回來了？你哥呢？沒一起回來？”
“我哥在縣城工地上忙，脫不開身，我回來招人的，跑了一下午各村，順道回來瞅一眼。” 陳方軍走進屋，從兜裡摸出下午路過鎮供銷社稱的半斤水果糖，擱在八仙桌上，“給你們帶的糖，明天一早還得帶人去工地，就不在家吃飯了。”
他爹放下手裡的竹篾，抬頭看他：“江堤那活穩當不？累不累？”
“穩當，是省水利二建的國家工程，正經單位。” 陳方軍笑著說，“就是趕工期，得連幹三十天。等這陣忙完了，我跟我哥一起回來看你們。”
前後也就待了三五分鐘，怕耽誤回去跟陳方正覆命，他又匆匆囑咐了兩句注意身體，轉身就往院外走。
老太太追在門口，硬往他兜裡塞了兩個還熱乎的煮雞蛋：“路上墊墊！幹活千萬注意安全！”
......
天剛矇矇亮，江面上還飄著一層薄白霧，風裹著水汽往堤上撲，涼得人一縮脖子。
省水利二建的工地段早己醒了，堤腳邊的砂石料堆得像小山，青灰色的塊石沾著露水泛著冷光，幾臺滾筒攪拌機靜靜停在土路邊，插在堤坡上的小紅旗被江風扯得獵獵響。
最先到的是從各收尾工地抽過來的西十名骨幹，趙大勇領著，清一色洗得發白的工裝，肩上挎著瓦刀、灰板，一個個熟門熟路，先到材料科領了安全帽，就蹲在料堆邊抽著煙等，菸圈混著白霧飄散開。
沒多大會兒，周老根帶著他西十五人的隊伍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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