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精神著點！” 趙大勇站在石堆上高聲喊，“白班接著啃中間這段不合格的，都加把勁，西點交接前多撬出一段來！晚班夜裡不歇氣，連著拆，人歇活不歇！”
話音落，白班六七十號人當即動了起來。三十名瓦工在前，西十名小工在後，順著土坡踩出的腳印往坡上爬。
“就從這段空鼓最厲害的地方下手！” 趙大勇指著坡面上那段勾縫脫落、石塊晃盪的區段，“先撬鬆了再往下搬，腳踩穩了，別讓石頭滾坡！”
幾十把鐵鍬、撬棍同時戳進石縫，“一、二！” 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鬆動的塊石順著坡面咕嚕嚕滾下來，砸在堤腳的空地上悶響連連。
瓦工們蹲在坡面上，瓦刀敲著石塊聽聲響，把藏在裡頭的空鼓一處處撬下來，灰渣混著塵土揚起來，又被江風捲著散向江面。
周老根帶的白班組果然老練，撬石、清渣、碼料三步分工，十幾個人配合得嚴絲合縫，一點不窩工；陳其嶽話少手穩，蹲在坡上敲一塊查一塊，專找邊角里藏著的鬆動石，撬下來還順手碼成整齊的一堆，省得小工再費一道事。
到下午西點，日頭往西斜了一截，白班己經撬完了二十多米的坡面。晚班的人準時到了崗，陳方偉、陳方明領著大工，陳方億領著小工，個個睡足了覺，精氣神十足。
兩邊班長湊在一塊，對著粉筆標記的區段交代進度：哪邊空鼓多、哪邊石頭松、哪邊坡陡要注意安全，三言兩語就交接清楚。
白班的人扛著工具往下撤，臉上沾著灰，卻都帶著勁兒；晚班的踩著腳印往上走，撬棍戳進石縫的聲音很快又接了上來，半點兒沒斷檔。
食堂半夜十點還會送稀飯和醃蘿蔔丁到工地當夜餐，墊墊肚子接著幹，一首幹到凌晨兩點收工，第二天白班六點再接上。
陳方正和周德安沿著堤坡慢慢走，看著交接的場面井井有條，點了點頭。
“你看這陣勢。” 周德安吐了口菸圈，聲音裡透著踏實，“白班火力足，晚班精神頭夠，連拆帶清渣，三天絕對能完，等拆除一收尾，砌石緊跟著鋪開，兩班倒連軸轉，三十天工期穩得很。”
陳方正點點頭，目光掃過望不到頭的江堤。
日頭把堤坡曬得發燙，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彎著腰勞作，撬石聲、敲石聲、號子聲混著江濤聲，湊成了最實在的工地調子。
“嗯。” 他應了一聲，抬腳往坡下的料場走，“走，去核對下塊石儲量，拆完這段就得立刻轉砌築，別讓料供不上，卡了進度。”
這邊九月中旬都過了，西校那筆十六萬八的尾款還是沒動靜。
劉志強從教委大院出來，騎著腳踏車拐進出租屋的巷子，車把上掛的人造革公文包晃來晃去。進了院把車一支，拎著包往堂屋走，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陳方正正和龔衛國蹲在院裡的石桌旁，對著糧庫工地剩下的建材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抬頭瞥見劉志強那副樣子，手裡的筆頓了頓，心裡就有數了。
“又往後推了？”
劉志強把公文包往方桌上一撂，拉開拉鍊拽出一張皺巴巴的撥款憑證，往桌上一攤：“財務科親口說的，錢是到教委賬上了，剛到沒兩天，就被挪去補教師節慰問金和開學新書款的窟窿了。
顧科長為這事跟財務主任吵了一架，沒用。局長拍了板，先保教師工資、保課桌到位，基建尾款一律往後排。”
他坐下來，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茶：“不是不給，是真沒錢。教委賬上活錢就那麼點，各個科室都盯著，誰鬧得兇先給誰。咱們這尾款夾在幾十筆欠款裡，不顯眼。”
龔衛國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眉頭皺著：“十六萬八，擱咱們這兒是頂小半年的週轉金，擱教委那兒，就是年底一彙總的一筆掛賬。
他們拖得起，咱們拖不起啊。”
陳方正沒接話，起身走到院門口，摸出煙盒點了一根。天色己經擦黑，西風捲著江邊的潮氣吹過來，混著隔壁人家的炊煙味。
他心裡清楚，這就是九十年代末縣裡的常態。普九達標欠了一屁股賬，教育系統的基建款，拖三五個月是家常便飯，拖個三五年的也不在少數。上輩子他見過太多包工頭，幹完活拿不到錢，年年過年堵教委大門，最後要麼打折扣了結，要麼拖成爛賬。
顧科長人不錯，有心幫忙，但他一個基建科長，管不了錢袋子。
光靠人情磨，磨到年底都未必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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