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記譜法。俗字譜。”她的手電筒照著那一行符號，“五、凡、工、尺、上、一、西、六、勾、合——十個譜字，跟宋代的一模一樣。西夏人用西夏文把它們翻譯過來，刻在這裡。”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黑水城出土過一模一樣的西夏文工尺譜。寫在紙上，乾祐西年，西夏仁宗的時候。”
歐陽硯看著她。她幾乎是跪在地上，膝蓋埋在沙土裡，月白色的襯衫沾滿了灰，袖口的劃痕又大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不像被困在一個隨時可能二次塌方的洞窟裡。
“西夏是一個謎一樣的部落。”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河水改道，沙漠吞噬，蒙古屠城……可他們並沒有消失，佛塔裡的經卷、文書、賬本……還有這首曲子。”
林墨的手指著那行工尺譜，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不是經書，不是佛經，不是任何跟信仰有關的東西。就是一首歌的譜子。刻在崖壁上，意思是——讓路過的人看到，讓路過的人唱。 ”
“你看這兒，”歐陽硯激動道：“怎麼感覺發掘了新的賀蘭山岩畫？”
林墨把手電筒舉高了一點，光束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西夏文字照得更清楚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她看到了一處稱得上精緻的巖刻紋樣：八瓣蓮花居中展開，兩尾小魚首尾相銜，環抱蓮臺，鱗片細密如織。
“賀蘭山岩畫是新石器時代晚期，這可比賀蘭山岩畫的年代近多了。”
“所以這是西夏樂師的隨手塗鴉？”
“有可能。”林墨的注意力重新迴歸到工尺譜上。
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嘴唇輕啟，從喉嚨裡哼出一段旋律。沒有歌詞，只有音——低低的，悶悶的，像風從窟口灌進來時發出的嗚咽。
黑暗裡，那段旋律像水一樣漫過來。
他趁她不備，從她包裡摸了她的手機。
“幹什麼？”林墨說。
“解鎖，拍照。”
“不……”
“啥時候了還不可以？人能不能出去還兩說，回頭讓他們給清沒了，你都沒處哭去。”
林默盯了他兩秒，那眼神像是在權衡——是先罵他還是先保留文物。
顯然，文物贏了。
她一把奪過手機，食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了一道，然後懟到他臉前，螢幕亮起的同時撂下一句：“別開閃關燈，儘量離遠點，拍清楚。”
“哦，這話前後矛盾啊，離遠點怎麼拍清楚。”歐陽硯接過手機，小聲嘀咕。
她也接過電筒，稍稍後傾給他打著光：“你說什麼？”
“沒有，違規的是我，索性多拍幾張，這會兒都被埋半截兒了，360°攝像頭都找不到咱們。”
拍完他把手機往她手裡一塞，說：“拍糊了，要不你來？”
林默低頭翻看，他笑了一下：“騙你的。”
林默把手機揣回口袋，沒接他的話，但嘴角那個收不住的弧度，在塌陷區僅有的微光裡，被他逮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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