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繼續嗎？”陸孟周問。
“繼續。”林墨不死心。
兩人繼續挖——160釐米的時候，手鏟的尖端傳來規整的觸感，兩個人同時停了手。
探方里安靜得落針可聞，上面戈壁灘的風聲似乎都遠了。
林墨換用竹籤，沿著硬物的邊緣一點一點剔開浮土。
青灰色的磚面露出來，磚縫筆首，邊緣整齊——不是自然沉積，是人工鋪就。
“師兄，你過來看。”她趴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磚面。青磚的表面磨損得很厲害，但中間那一塊的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刻痕。
她用毛刷掃掉浮土，刻痕清晰了——不是花紋，是字。西夏文。
“敕。”陸孟周湊過來，“這個字刻在磚上，是皇家標記。”
林墨沒有接話。她用手鏟輕撬起那塊刻字的青磚，磚很沉，表面還有一層深褐色的膠泥和細密的龜裂紋——是西夏時期砌築地基用的黏土混合料，被時間和地下水反覆浸潤之後特有的紋理。
而這片膠泥上，有一個微微下陷的凹痕。不是裂紋，不是水漬。形狀前寬後窄，邊緣圓鈍，是腳掌和腳跟踩出來的——一枚留在膠泥上的足印。
磚層朝探方左右延伸，他倆一邊挖，一邊記錄，腳印不止一處，林墨用手電筒的光束從側面切過去，光束貼著砌磚面掃過，那些細碎的踩踏痕跡從陰影裡浮了出來—— 腳印的輪廓邊緣模糊了，但走向還在。從磚室的蓋板方向來，往西去。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人。鞋印疊著鞋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淺。深的像是負了重物，淺的像是空手離開。
陸孟周從探方的另一側走過來，蹲下來，也用手電筒從側面掃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踩踏面的顆粒更細，更緊實，這一處，明顯是拖痕，有人從這裡拖走了什麼東西。”
林墨把全站儀的資料調出來，在螢幕上放大那片踩踏面的三維模型。拖痕的方向是往西，正對著那片沒有被探方覆蓋的區域。
她沒有繼續挖，不是不敢，是不能。
磚室裡的空氣被密封了幾百年，突然開啟，文物接觸氧氣會迅速氧化。
木質的東西會變形，絲織品會發黑……
她需要時間準備——準備惰性氣體、準備保護劑、準備應急方案。
“先回填。”林墨把探鏟插在腳邊，“今天不開了，回去做準備。
明天一早，等光線好了，再來。”
陸孟周看著她，沒有反駁。他知道她是對的。
考古不是盜墓，不是挖出來就算完。挖出來只是開始，保護才是目的。
她沒有把握，所以不敢動。
這天晚上，林墨怎麼也睡不著。
她滿腦子都是踩踏面的那些腳印和拖痕。
千年前的腳印在資料裡清晰得像剛踩上去的。她把其中一個腳印的模型旋轉了三百六十度，從側面看過去，腳印的邊緣像刀切的一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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