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收到那份調查通知的時候，正在庫房裡拼一片西夏素面陶的殘片。
周主任把檔案遞給她，滿臉都是惋惜。
她滿手是土，接過來，看了一眼，折了兩折，塞進工具包。
不是不在乎，是她太清楚這個通知背後的邏輯了。
江教授所發表文章的重點段落，與她那篇在電腦裡躺了半年多、遲遲等不到推薦的論文，從框架到結論，從資料到措辭，幾乎完全一致。
致謝欄裡，別有用心的“學生”二字讓一整個學術成果的歸屬重新分配了。
按說，這該是一樁板上釘釘的抄襲案。
可那封調查通知並未問責江教授，反而懷疑林墨竊取了江教授的課題資料。
抄襲者先舉了狀紙，因為舉狀紙的手裡握著一整條學術食物鏈的鑰匙——從核心期刊的編委席位到學術委員會的投票權，從課題基金的分配權到博士招生名額的推薦權。
江教授在考古圈深耕三十年，門生遍佈各大文博機構，而林墨，只是其中一扇門下還沒出師的年輕人。
被調查期間，需要暫停一切學術活動。不能進庫房，不能接觸文物，不能發表論文。她是做學術的，不能做這些事，等於要了她的命。
“周主任，我修完這個就走，很快的。”
歐陽硯知道這件事，己經是一天後了。小劉把訊息遞過來的時候，他正在片場補拍鏡頭。
導演喊“咔”，他走到監視器後面，小劉把手機遞過來，又把他往後扯了扯。
“歐陽老師，林老師被停職了。理由很敷衍，說什麼懷疑論文資料造假，調查期間不能進庫房。明顯是姓江的想先發制人。”
歐陽硯接過手機，看到那份通知的截圖。他盯著那行“暫停一切學術活動”，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良久，歐陽硯把手機還給小劉，走到片場邊緣，蹲下來，看著遠處庫房的方向。
門關著，燈沒亮，林墨不在裡面。
小劉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歐陽老師，我查過了。林老師論文裡引用的那些黑水城文書，原件在俄羅斯。只要能調出來，就能證明她的資料沒問題。但那邊申請排期要一年。一年，她等不了。”
歐陽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常蔓。
她在給劇組做歷史“沉浸式講解”的時候曾提到劍橋讀博時，沒少往聖彼得堡跑。俄羅斯科學院東方文獻研究所，黑水城文獻的大本營，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門，跟那裡的人也很熟。
對一個曾常年駐紮在俄羅斯聖彼得堡東方文獻研究所的人來說，調幾份原件，對她來說應該不過是打個越洋電話的事。
歐陽硯拿起手機，翻到常蔓的微信。
上一次對話，還是她剛進劇組的時候，跟他禮節性打招呼。
他沒回。不是故意不回，是忘了。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他發了一條：“常老師，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方便通個電話嗎？”
常蔓秒回了：“歐陽老師，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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