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遺址在額濟納旗，巴丹吉林沙漠的邊緣。林墨隨考古隊去考察過半個月，那裡沒有庫房，沒有恆溫櫃，沒有像樣的路。
只有一個土坯壘成的保護站，兩排房，一個院子，前排工作，後排住人，拐角是伙房。
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西十度，一年到頭颳風沙。刮起來的時候，天是黃的，地是黃的，人是黃的。嘴裡、耳朵裡、眼睛裡，全是沙。
林墨走的那天，榆林窟起了大風。
她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又換了一輛破舊的越野車，往額濟納旗的方向開。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姓劉，黑臉膛，一路上幾乎沒說話。
車窗外的風景從戈壁變成沙漠，從沙漠變成荒原。到了最後，天和地之間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線，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風沙打在車窗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車停了。老劉熄了火，把鑰匙拔下來，指了指前方那幾間老舊的房子。
房子不高，院牆是夯土的，門朝南開，院子正中一棵歪脖子沙棗樹。
佈局倒是規整，有幾分邊塞古堡的舊時格局。
“到了。這就是黑水城遺址保護站。你的宿舍在最東邊那間，鋪蓋都有。”
林墨謝過師傅，拎起帆布箱，下了車。
風迎面撲來，老劉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菸，看著她的背影。“你們榆林窟來的，都這麼安靜？”
林墨回過頭：“榆林窟？”
“嗯。前兩天來了一個人，戴眼鏡，說之前也在榆林窟待過，跟你一樣，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老劉彈了彈菸灰，往西邊那排土坯房指了指，“喏，住你隔壁。這會兒應該在後院。下午從鎮上拉了一車物資回來，忙前忙後的。”
林墨沒接話，拎著箱子往那排土坯房走去。
繞過牆角，她看到一個背影。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衣，領子豎起來，擋住戈壁灘的風沙。他正彎著腰，把一摞劈好的柴往牆根兒碼。動作不急不慢，很穩，碼得整整齊齊，像在庫房裡排列文物。
“師兄？”
陸孟周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他看了林墨一眼： “來了？路上還順利嗎？”
林墨掃了一眼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和門口剛卸下來的物資紙箱：“你怎麼來這兒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陸孟周沒回答。
“你申請來這裡的？你調到這了？”林墨的聲調高了半度。
他彎下腰，抱起一摞柴火，從她旁邊走過去。
“對，申請了，院裡也批了，時間不長，就……待半年。這……好巧不巧的，我們又可以一起做研究了。”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她來的。
他得知她會被髮配到這裡，馬上申請了來黑水城實地考察，提前把該辦的手續辦了，該搬的物資搬了，他做這些的時候，她還在榆林窟，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扔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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