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夜來得快，他上了車，卻全然不知該往哪開了。
那堵牆根下，蹲著一個人。
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腳邊放著半桶泥漿，正在往牆根的裂縫裡塞碎磚。
那堵牆己塌了大半，他卻還在用碎磚一點點地修補，動作很慢，但很穩，不像在修文物，像在給一個快嚥氣的人接骨頭。
歐陽硯站在城牆上喊了一聲：“大爺，下去往哪走是大路？”
那人沒抬頭，手裡的磚刀又敲了一下。
“左拐，看見那棵沙棗樹再右拐。走到底，就是大路。”
後來歐陽硯才知道，給他指路的人姓索，七十三歲，黑水城工作站退休的老職工，退了十三年，一天都沒離開過，在這一帶人稱“索爺”。
索爺吃住都在工作站，每月領著退休金，乾的活比誰都多。
問他為什麼不走，他指了指那堵塌了大半的牆。
“牆不修，風沙灌進來，城就沒了。城沒了，我就沒地方去了。”
他不是沒地方去，是不想去別的地方。
歐陽硯第二次見到索爺，是幾天後。
他拍完當日最後一場戲，回酒店的路上，遠遠看到索爺蹲在那堵牆根下，盯著一塊灰撲撲的磚翻來覆去地看。
他有些好奇，停車走上前：“這塊磚，跟其他的好像不一樣。”
索爺的手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歐陽硯一眼，是一種“你居然看出來了”的意外。
“我在黑水城待了幾十年，經手的磚成千上萬。每一塊，我都能看出它是哪段牆上的。”
索爺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半度，“唯獨這塊，我看不出來。它的土，不像河西走廊的。它的火候，跟西夏本地的磚不一樣。燒得更硬，也更密。”
歐陽硯把磚託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比普通的磚重。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我有個朋友，在中科院材料實驗室做XRF分析，專門測古代材料的成分。您老要是信得過，我幫您問問。”
第二天傍晚，歐陽硯把一份分析報告送到索爺手裡。
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磚中的微量元素與伊朗高原某處古窯址的土樣高度吻合。
不是西夏本地的土，是從西邊來的，沿著絲綢之路，翻過帕米爾高原，跨過河西走廊，運到了黑水城，被這裡的工匠夯進了城牆裡。
索爺拿著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有點意思。”
他沒有說謝謝，歐陽硯也沒等他說。
但從此以後，索爺見到他，不再叫“那個演員”，也不再叫“歐陽老師”。他叫他“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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