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放下茶杯，站起來。她不緊不慢地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老方的位置正好在她這條路的必經之處。
她的腳步很輕，經過那桌的時候，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圖紙上——沒有刻意停留，沒有放慢腳步，只是用一個獨有的角度掃過全圖。
紋樣確實在。而且，她認出了旁側的兩個西夏文——寶義。
她的腳步沒有停，走進了洗手間。
關上門，門鎖咔嗒一聲落下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把那兩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寶義。不是她的錯覺。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把剛才那段錄影調到對應的時間點，截圖，放大。
螢幕上的圖紙被燈光照得微微發白，但那兩個字的筆畫清清楚楚——橫平豎首，方折有力，像是刻進紙裡去的。
寶義，西夏末代皇帝的年號，使用時間極短，一共不到兩年。
而這個年號對應的年代，正好是西夏最後一座城池——黑水城——被蒙古大軍圍困的時候。
那時城中守軍拼死抵抗，鑄造了一批數量極少的“守城鐵器”，形制跟市面上常見的西夏兵器完全不同。
這批鐵器幾乎全部毀於戰火，存世極少，她只在文獻裡讀到過記載。
她按滅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洗了手，擦乾。
再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老方己經收起圖紙，開始跟道具師聊起其他的西夏兵器了。
老方把鐵蒺藜錘的圖紙收進檔案袋，但沒有急著拉上拉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回味剛才那番講解，又像是在等道具師開口。
道具師沒有讓他等太久。
“方師傅，這批圖紙，您是從哪拿到的？”道具師的好奇不是偽裝的。
老方放下茶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戒備，反而帶著一點被看穿之後的坦率。
“是一個香港的同行，做古董生意的。
他說自己從一位歐洲藏家手裡收了一批覆原品和資料，全是西夏兵器的東西，帶圖紙和記錄，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
我當時看了照片，覺得東西對，就收了。那位藏家好像是個英國老頭，專門收東亞文物的。具體是誰，那同行也沒多說。”
道具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林墨坐在隔了兩桌的位置，目光一首落在窗外灰藍色的天空上，但她的耳朵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詞。
“香港同行”“歐洲藏家”“英國老頭”——她在心裡把這些詞一一拆開，又拼回去，像在拼一件破碎的陶器。
她知道一條完整的走私鏈條通常是什麼樣子的：國內的東西被人運出去，到了歐洲、美國、日本，被藏家收進倉庫。
幾年、十幾年後，東西出現在拍賣會、古董商的清單上，再被人以“迴流文物”的名義買回來。
老方手裡這批圖紙，可能就是從某個歐洲藏家的收藏裡流出來的。
但歐洲藏家手裡的圖紙又是誰畫的？那個人，是親眼見過原件，還是照著照片臨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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