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林墨早早去了食堂。
牛肉麵剛出鍋。她端了一碗，找了靠窗的位子。
很久沒回來了，很久沒吃上這碗地道的牛肉麵了。
她一個人坐在那兒，一口一口吃完，湯也喝了大半，擦了擦嘴，看看時間還早，橫豎沒什麼事，索性回庫房繼續修貝葉經去。
經卷的殘片被她重新取出，林墨沒急著去看正面，目光停留在白天歐陽硯用顯色紙蹭過的地方。
雖然帶著手套，可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手裡的動作還是明顯一滯。
有一處輕微的凸起，不是葉面的自然褶皺，是有人用鈍筆反覆描過同一個位置，力度透過葉片，在背面留下了痕跡。
她把光源微傾，從側面打過去，發現整個葉面反面如這樣的凸點遠不止一處。
那些凸痕在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輪廓，極其巧妙地隱藏在經文的筆畫裡。
沒有墨痕，卻力透紙背，筆尖的力度留在了纖維內部。
因為從正面看去，完全不留痕跡，所以她看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用鉛筆在紙上拓下那組痕跡的走向，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拼成一串西夏文。
“遵君道，未曾移步。”
落款藏在最後一個字的下方：沒藏阿黛。
林墨認出這西個字的時候，指尖在抖。
她在黑水城見過這個落款。
不是全名，是沒藏氏的閨中小字，最早出現在一卷西夏文寫本的供品的清單裡，落款只有“阿黛”二字，筆跡清瘦，收筆時微微左傾。
和經卷背面的筆壓完全一致，幾乎可以斷定是同一個人寫的。
林墨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
史料說沒藏氏淫亂，說她竊權，說她毀掉了元昊打下的根基。
但沒藏氏留下的那些供養記錄裡，寫滿了為亡故者點燈祈福的條目，字跡始終平穩，沒有一天斷過。
她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一個人真的如史書所載那樣貪婪，為什麼要在佛前點那麼多燈？
現在她手裡這片貝葉經，背面的筆壓證明了她的猜測。
沒藏氏沒有竊國，沒有把西夏變成她自己家族的天下。
相反，她沿著元昊留下的那條路繼續走，走到自己走不動為止。那句話是寫給元昊的，只是他永遠收不到了。
林墨忽然想起之前看過的一段史料——沒藏訛龐在元昊死後曾三次提出調整北線防務，把兵力往內收縮，理由是“節省開支”，但每次都被沒藏太后駁回。
史書裡只記了“不許”二字，沒有解釋她為什麼不許。
現在她大概知道了。
“遵君道，未曾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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