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在羊皮捲上洇開，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
西夏文字筆畫硬朗如刀刻，但他今日的筆鋒裡多了一些圓鈍，一些他年輕時絕不會允許自己有的柔軟。
“……朕起兵至今二十餘載，所戮者眾，所樹敵者亦眾。此生行事，半是君，半是魔，獨與佛家無緣，朕自知之……”
他停下來，看著這行字。
半是君，半是魔。
這是實話。他建立文字，興修水利，讓党項人從游牧部落變成了一國子民；他也屠城滅族，逼死生母，奪子之妻。
他的功過是非，他自己心裡有一本賬，從來不需要別人來算。
可寫在遺詔上，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是要給後人看的，要給整個西夏的子民看的。
他繼續寫。
“……然國不可一日無主。朕若有不測，以寧令哥繼位……”
寫到兒子的名字時，他的手終於微微顫了一下。只一下，很快穩住了。
那一瞬間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完全信任。
寧令哥是他親選的繼承人，可這個兒子心裡在想什麼，他這個做父親的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寫下的這個名字，是真的能讓西夏延續下去，還是會讓它更快地分崩離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剩下的，交給天，交給佛，交給眼前這個為他研墨的女人手中的佛珠和誦了千萬遍的經文。
他繼續往下寫，寫朝中重臣的安排，寫邊境防務的囑託，寫對契丹、吐蕃和宋朝的應對之策。
他像一個即將遠行的匠人，把自己耗盡一生鑄造的器物仔仔細細地擦拭一遍，哪怕知道可能明天就會被人砸碎。
最後，他寫到了沒藏氏。
他寫得很短。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能說的太多，反而無從下筆。最終他只寫了一句——
“……沒藏氏，善護此詔。”
善護此詔。
西個字，包含了他對這個女人全部的信任。他知道她會懂，她也確實懂了——誦經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佛堂裡重新歸於寂靜。
李元昊放下筆，從頭到尾把遺詔看了一遍。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是溼潤的黑色，像一道還沒有結痂的傷口。
他起身，甚至不需要把羊皮卷拿起來，只是輕輕吹了吹，便轉身離案。
酥油燈的光照在沒藏氏的臉上，他看見她的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只是備著，”他說，聲音很輕，“明日，若我回來，就可以把它燒掉了。”
無需解釋的是，如果他回不來，這便是遺詔了。
佛堂外頭的風更大了，卷著沙礫和遠方的馬蹄聲，隱隱約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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