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開始拆燈收線，服裝組的小姑娘們圍上去給兩位主演卸外袍。
歐陽硯把李元昊的龍袍脫下來遞給她們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後背全是汗——那件袍子是實打實的羊毛織錦，燈光一烤，裡頭像蒸籠。
“歐陽老師辛苦了。”服裝組的小姑娘接過袍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粉絲特有的亮光。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轉身往自己的休息椅走。
路過道具組的時候，他聽見趙姐正在清點東西，嘴裡唸唸有詞：“……佛珠三串，酥油燈十二盞，經卷五卷，西夏陶罐一個——”她的手指在一排道具上依次點過去，點到供案角落那隻灰撲撲的陶罐時，皺了一下眉，“這個什麼時候放進來的？清單上沒這個。”
旁邊的小助理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不知道啊，可能是上次外景那批一起拉回來的？”
趙姐把罐子拿起來翻了翻，罐身粗糙，釉色發暗，底下卻有西夏官窯的印刻。
“這也太模擬了……”她想了想，實在記不起這東西的來歷。
“先收著吧，說不定是借來的，回頭有人找。”趙姐把罐子放回供案上，繼續清點下一件。
歐陽硯路過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卻並未搭話。
再次用到它，是西天之後。
劇本里有一場李元昊在軍帳中獨處的戲——大軍壓境，他一個人在帳中擦拭佩刀，帳外是連綿的篝火和低沉的戰馬嘶鳴。
道具組在軍帳的桌案上擺了幾件“生活氣息”的陳設：一張羊皮地圖，一盞銅油燈，還有那隻陶罐。罐子裡插了兩根枯蘆葦，權當是塞外風物的點綴。
沒有人專門去挑這隻罐子，它就在那兒，不顯眼，也不礙事，趙姐隨手一拿就擱進去了，甚至沒多看一眼。
歐陽硯走進軍帳佈景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它。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暫的停頓，短到在場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導演在盯監視器，燈光師在調色溫，場務在清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在那個瞬間漏了一拍。
那隻陶罐。
他認出了它。
不是因為它的器型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它有什麼顯眼的標記，而是一種更本能的東西——
他親手把它從一坨泥巴捏成這個形狀，在昏暗的燈光下，手腕被鐵鏈磨破了皮，滿頭大汗地調泥料配比，它才得以成型。
“歐陽老師，可以就位了。”場務朝他招手。
他收回目光，走進軍帳。
佩刀己經架好了，羊皮地圖鋪在矮几上，銅油燈的火苗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搖晃。
他跪坐在矮几前，伸手握住刀柄，指節收緊。導演在對講機裡說：“開始。”
他擦刀的動作緩慢而有力，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鏡頭從他的手指搖到他的臉，他的眼神是李元昊式的——疲憊、決絕、帶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
軍帳外，錄音師放出了風聲和隱約的馬嘶，整個畫面蒼涼而肅殺。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滿意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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