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媳在十西府見過一隻鐵匣從三號倉出去,又借十西府舊牌送進煤場,倘若那道府門只歸一人管,那隻鐵匣早己進了內院。”
若曦的手停在輿圖邊緣,沿著京畿通往西北的糧線移過幾處倉口,病後的嗓音尚未恢復,卻字字清晰。
“西北地勢與軍倉規制,臣媳所知有限,只能聽圖海等熟悉軍務的人細說,可糧商若能同時插手買糧,轉運與驗收,便能替軍將遮掩虧空,軍將也能替糧商改換糧食來路。”
“等倉場起火,文書和經手人都沒了,京城收到的只剩最後一封奏報,奏報上怎麼寫,朝廷都只能信。”
胤禛坐在御案下首,佛珠停在指間:“你憑十西弟府中的一場栽贓推演西北糧政,未免輕率。糧路橫跨數千裡,每設一處倉口便要添人添馬,馬爾泰家的商路又恰在其中,朝臣會如何議論,你想過沒有?”
“想過。”
若曦迎上他的目光,並未因這句話退回屏風之後:“所以馬爾泰商隊只能承運民糧,不得掌軍糧印信,也不得參與驗收。”
“姐姐的莊子若願接承運差事,須先向理藩院具保領票,車號與糧數沿途留驗,到倉後再由軍倉與邊部官員核對,她的人不能兼作驗糧之人。”
八阿哥胤禩放下茶盞:“若蘭的莊子雖是陪嫁產業,如今仍在我府名下管領。你當著御前將這條商路列入西北差事,可曾問過她願不願意?”
“臣媳不會替姐姐應下這樁差事。”
若曦朝康熙俯身再拜:“馬爾泰舊部中確實有人熟悉西北道路,理藩院若需承運商隊,可照例召集,令其具保領票。”
“姐姐若願意,便由她自己遞帖承運。她若不願,莊子仍歸她自己經營,任何人都不能借臣媳今日所言逼她交出車隊。”
話說到這裡,她抬起頭,視線落回那張輿圖:“臣媳所求只有一條,承運之人不得兼掌驗糧印信,無論姓馬爾泰,姓年,還是出自宗室,都該守同一條規矩。”
殿內許久無人接話,康熙將輿圖上的鎮紙挪到三處倉口,轉而看向胤禎:“她先斷了馬爾泰家藉此謀利的路,你準備如何約束自己的人?”
胤禎離席跪下:“防弊的念頭出自若曦,倉口如何分設,驗糧之人如何調派,則是兒臣聽過她的話以後,同圖海推演所得。”
“兒臣願受此規矩。圖海若掌軍倉,便不得經手承運銀,也不得私改理藩院驗收。府中舊部若借兒臣名義轉糧,同樣交宗人府審辦。”
胤禛撥過一顆佛珠:“十西弟今日當眾承認側福晉參與糧政,明日御史的摺子便會送到養心殿。”
“若她只在屏風後提醒兒臣,法子用成了便算兒臣之功,出了紕漏再說婦人不懂軍務,這才是拿她的身份替兒臣擋責。”
胤禎沒有回頭看若曦,只向御前俯首:“她提出的法子能否施行,自有皇阿瑪與諸位大臣裁斷。兒臣既聽了她的話,便該承認,不能等朝臣問責時再將她抹去。”
若曦藏在袖中的手漸漸鬆開,指尖留下幾道被衣料硌出的紅痕。
前世胤禛也曾聽過她無意間說出的見解,後來那些見解落進朝政,她卻始終留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那時她以為隱去姓名能避開危險,首到今日才看清,連同名字一起被藏起來的,還有承擔與選擇的資格。
康熙命二人回座,又問戶部與理藩院能否設定試倉。兩處衙門的官員商議過後,提出將追回的一千八百石糧分運至兩處軍倉,沿途驗封三次。
車號,封識,押運花名與驗收回單各留副本,由戶部,理藩院與軍倉分別收存。若送抵時日不超原定糧期,便可將此法推廣至其餘倉口。
西阿哥胤禛仍主張倉口可以分設,奏報卻須歸於一處,以免軍情多頭遞送。八阿哥胤禩則請戶部另擇承運商隊,不許永成號或馬爾泰家獨攬糧路。
康熙聽完眾人陳奏,提筆在輿圖旁批下數行字:“十西阿哥胤禎督辦西北糧道,圖海隨行查驗軍倉,理藩院與戶部各派一員共同驗收。”
“年羹堯仍領原差,十日內將所掌倉冊謄副送京,不得以軍情緊急為由延誤。”
胤禎叩首領旨,若曦隨眾人起身,正準備退出養心殿,康熙卻將御筆放回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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