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淑妃娘娘的親生父母狀告其不孝一案已由刑部受理。狀紙在衙門壓了三日，臣不敢擅專，今日特將此事呈於朝堂。
按本朝律法，不孝乃重罪，妃嬪亦不能免。淑妃若始終避而不出、不回應此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臣請陛下准許淑妃娘娘出庭對質，給其父母一個交代，也給朝野一個交代。“
他說完這篇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皇帝，可他站在佇列裡的姿態比平時端正了些許，像一根被人從背後悄悄扶正了的柱子。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跟著附和了幾句，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坐在龍椅上的人聽清每一個字的稜角。
皇帝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他聽著底下那些話從不同方向匯聚過來，像一條一條細流匯進同一道渠裡。他沒有立刻接話，等附和的聲音落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嗓音跟他平時上朝時一樣穩：“淑妃的事朕自然會安排。裴大人說對質，那就對質。明日讓淑妃出庭，她父母也在場，當面把話說清楚。“
裴大人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當天下午訊息就送到了偏院。陸華正在院子裡把曬乾的花椒裝進布袋裡，李鶴站在廊下把朝會上的事說了。
她說完的時候陸華手裡的花椒粒正從指縫間漏進布袋口，細碎的黑褐色顆粒落在布面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一陣急雨打在乾燥的葉面上。她把最後一把花椒裝完，把袋口紮緊了放在石桌上，拍了兩下手上的碎屑：“好。“
第二天一早陸華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頭髮挽起來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沒有戴任何多餘的首飾。她抱著瑤瑤跟著李鶴出了偏院，穿過三道宮門之後走進了一間偏殿。偏殿裡已經坐了幾個人，裴大人坐在主審的位置上，兩側各有一個文書記錄。殿門口站著兩個侍衛，門是開著的，日光從外面湧進來把門檻那一塊照得白亮亮的。
陸家老兩口被帶進來的時候，陸華正在低頭整理瑤瑤的衣領。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那個彎腰駝背的老漢和那個乾瘦精明的老婦人並肩走進來。老婦人身上穿了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綢布衣裳，袖子長了一截挽了半道。老漢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腿被牆根的泥漿濺了幾點乾涸的汙漬。
老婦人一進殿門目光就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那道門檻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她看見陸華坐在那裡的時候嘴角先是往下撇了一下，然後眼珠子動了一下，在她那身藕荷色的宮裝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髮間那根素銀簪子上停了一拍，再往下移到了她懷裡那個孩子身上停了一拍。
她嘴角那層往下撇的東西松開了，換了另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浮上來，像一口原本乾涸的水井忽然冒出了水，水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老漢沒有抬頭。他垂著眼在裴大人指定的位置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搓了大半輩子的動作。老婦人也在旁邊坐下了，可她坐下的時候目光還掛在陸華腰間那條玉帶扣上，那枚玉扣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小塊凝住的月光。
裴大人開場的話說得板正，無非是陳述案件基本情況、雙方各陳訴求之類。他說完之後轉向陸華的方向，說了一句：“淑妃娘娘，你父母控訴你入宮之後不認雙親、未盡孝道，你可有話說？“
陸華把瑤瑤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好，站起來面對裴大人的方向。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民婦入宮之前，被他們趕出家門。民婦帶著孩子在街頭討飯的時候，他們沒有找過民婦。如今民婦入了宮，他們找到了京城，站在衙門口告民婦不孝。民婦想問一句，那兩年民婦在外面要飯的時候，他們的孝字在哪裡？“
老婦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尖得像一根被扯直的銅絲：“你胡說！是你自己不要臉在外面鬼混才被趕出來的！你那時候肚子大了，你不說孩子爹是誰，你讓我們老陸家的臉往哪擱！我們趕你出去是應該的！“
她的聲音在偏殿裡來回撞了兩圈，殿門口的侍衛都偏了一下頭。陸華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泛起紅暈的臉，看著那些肉褶子裡透出來的東西。李鶴從她身後往前邁了半步擋在她側前方，朝老婦人的方向伸了一下手：“老人家，有話好好說，殿上不準喧譁。“
老婦人被李鶴擋了一下，聲音矮了一截，可她嘴角那層要往上翻的東西沒有完全壓住。
裴大人坐在主位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的目光在李鶴擋出去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陸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停了一瞬。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板正的，可那層板正底下多了一層東西：“淑妃娘娘，這是在堂上問話，你身邊伺候的人不該出面攔阻。若連你父母訴幾句苦都要被攔著，這堂還怎麼審？“
陸華偏頭看了李鶴一眼，李鶴收回了手退到她身後。陸華重新看著裴大人的方向，語氣沒有變：“裴大人方才也聽見了，她說的那些話不是訴苦，是罵街。民婦願意回答任何關於孝道的問題，但民婦不打算站在這裡聽人罵街。“
老婦人又張了張嘴，老漢在旁邊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被拉著坐了回去，臉上的褶子還在抖著，目光在陸華腰上那枚玉扣和不遠處的李鶴之間來回跳了幾下，像一隻被困在罈子裡的飛蟲正在尋找出口。
裴大人垂著眼在面前的紙上寫了幾筆，寫著寫著筆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陸華一眼。他沒有再追問李鶴的事，可他收筆時的姿態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一筆已經落定在那裡不肯再動了。
瑤瑤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沒出聲。她看著那個老婦人坐回去之後還在搓著袖子邊緣的綢料、目光不斷往她娘腰間飄的樣子，又看了看裴大人寫著寫著頓下來的那支筆和那個停頓裡裹著的東西，在沉默中讀完了一整頁還沒寫完的註腳。
她把兩隻小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日光從門檻移到了她的鞋尖上，那道光正沿著青磚的紋路慢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向前延伸，像是正在試探著什麼邊界，看看它能走到多遠。
偏殿裡有一陣很短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擠了進來，帶著室外的土腥氣，
輕輕碰了一下老婦人那隻正在搓衣袖的手指就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