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燦坐在對面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的樣子跟平時不同，那層在官場上練出來的圓滑收了一些，底下那層以前蹲在灶膛前面添柴時才有的東西浮上來了一點。她看著他那張燈影裡的臉，忽然想起來他以前在桃花廟的灶房裡說“誰也不想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你不想查她。“金燦燦說。
容槡把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這回他沒有再躲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想讓她和我有什麼事。“
金燦燦沒有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簿子的事和命定之人的事，那些事說出來他未必能懂，她也沒有想好怎麼開口。
她坐在燈影裡看著對面的人，兩個人隔著桌面上的燈光對望著，燈芯裡那點火苗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挨在一起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我不是想讓你和她有什麼事。“金燦燦說，“我是怕你該有的沒了。“
容槡看著她。他沒有再追問了，但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自己的手指上，過了一會兒才抬起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你不用怕。“他說，“我沒有該有的。我該有的現在都有了。“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
燈影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暖黃的輪廓，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屋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人不用找了。她不在京城，也不在東邊南邊。她兩年前就離開這裡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去找她。“
他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金燦燦坐在桌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燈影裡她的影子還投在身後的牆上，跟剛才容槡坐著時留下的那片暗影挨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地面上窄窄一道白，她把桌面上兩隻摞在一起的茶杯端起來放回架子上，然後吹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聽見隔壁屋裡傳來翻書的輕響，響了一陣就安靜了。
耀華是第三天又被請來的。
容槡說他這兩天覺得胸悶，讓耀華來把個脈。金燦燦站在廊下看著耀華揹著藥箱進了容槡的書房，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又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包新開的藥。他經過院子的時候金燦燦叫住了他。
“耀大夫，幫我看看手。“
耀華看了她一眼，把藥箱放在石桌上開啟。金燦燦在他對面坐下，手腕搭在脈枕上。耀華的手指搭上她腕間的時候，金燦燦偏頭對站在旁邊的容槡說了一句：“幫我倒杯茶。“
容槡看了她一眼，轉身進了灶房。金燦燦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把目光轉向耀華。耀華的指尖在她腕上停著，那層淡綠色的光從他指腹滲進她皮膚裡走了一圈又退出來。他收回手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把脈枕放回藥箱裡。
“比上回好一些，但下面還在漏。“耀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固魂丹的藥力撐不了多久了。你得回你該回的地方。“
金燦燦把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她看著耀華把藥箱蓋子合上繫好帶子，他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上次走的時候不一樣了，少了一層敬畏多了一層別的。
“你待在這兒，仙力只會越來越少。等固魂丹的藥力散盡了，你連人形都維持不住。“耀華把藥箱背好，“我沒辦法幫你補根本。能補的根本只有你本源所在的地方。“
金燦燦坐在石凳上，日光從桂花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上落了幾塊碎光。她抬頭看著耀華站在桌邊揹著藥箱的樣子，開口說了一句：“這事你別告訴容槡。“
耀華看著她的臉，日光底下她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平靜裡面壓著一點東西。他看了她幾息，點了點頭：“我不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月洞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邁出去了。金燦燦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的灰褐色袍角在月洞門的門框邊沿一晃就不見了。灶房裡傳來倒水的聲音，容槡端著兩杯茶從裡面走出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
“他的手怎麼看這麼久？“容槡在她對面坐下。
“多聊了幾句。“金燦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燙，她吹了兩下又喝了一口，“他說我手沒什麼大問題，養著就行。“
容槡坐在對面看著她。日光把他的眼瞳照成淺褐色，他看她的目光沒有追問也沒有探究，只是看著。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來，開口說了一句：“你手沒事就好。“
金燦燦端著茶杯坐在日光裡。桂花的香氣在風裡瀰漫著，她聞著那股花香想了一會兒耀華剛才說的那些話，把茶杯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輕響。她抬頭看著對面坐著的人，把嘴邊的話換了一句：“你胸悶好了？“
“耀華開了藥，吃了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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