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那天金燦燦換了一身新衣裳。淺青色的褙子，頭髮用容槡刻的那支木簪子挽起來，又戴了一對銀耳墜，是謝子深前兩日給她的。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臉色比前陣子好了不少，頰上有了血色，眼底的青也褪了大半。
謝子深的仙丹確實是頂階的，她每天服一粒之後仙力流失的速度壓住了，身子也撐起來了。
孟玉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也換了新衣裳。水紅色的衫子，襯得她膚色白淨，頭髮梳了雙鬟髻，耳朵上戴了一對珍珠墜子。她走到金燦燦旁邊站住，兩個人在日光底下並排站著，一個淺青一個水紅。
容槡站在院門口等著她們。他穿了件鴉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了玉帶，看見兩個人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在金燦燦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側身讓開了門，等兩個人都出了院門才跟上來。
馬車停在巷口。金燦燦上車的時候踩了一下車凳的邊沿，身子晃了一下，謝子深從後面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手搭上他小臂的時候容槡的目光從側面掃過來，在她搭著謝子深胳膊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把車簾掀開讓她們進去，自己最後一個上了車坐在靠門的位置，跟謝子深隔了半臂的距離。
宮裡的春日宴設在御花園旁邊的偏殿裡。殿前的空地上擺了十幾張矮案，鋪了錦墊，三品以上的官員帶著家眷依次入座。容槡被引到了東側第三張案前，金燦燦坐在他旁邊，孟玉坐在她旁邊，謝子深坐在容槡另一側。四張臉在春日的日光底下依次排開，從鴉青袍子到淺青褙子到水紅衫子到灰白袍子，顏色淡雅分明。
皇帝坐在正殿的臺階上方，案上擺了果品酒盞。他端著酒盞依次看下來，目光從前面幾桌官員臉上掃過去，在容槡這一桌停住了。
他的視線先落在金燦燦臉上，停留了約莫兩息，又移到旁邊的孟玉臉上，這回停得更久一些，久到旁邊的內侍輕輕咳了一聲。
金燦燦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的時候，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抖。她面色如常地低頭喝茶，餘光能看見皇帝的目光還在孟玉臉上又停了兩息才移開。她放下茶盞的時候感覺到容槡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輕，像是不經意的。
皇帝的聲音從臺階上方傳下來，帶著一層笑意：“容愛卿，你府上這兩位佳人是？“
容槡站起來拱手行禮，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回陛下，一位是臣的遠房表妹，一位是臣府上的客人。“
皇帝端著酒盞又看了金燦燦和孟玉一眼，那目光在金燦燦臉上又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把酒盞放在案上，手指在盞沿上轉了一圈，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聽著隨意：“容愛卿府上倒是熱鬧。改日帶她們進宮來坐坐，皇后正好缺人陪著說話。“
金燦燦坐在案後面，端著的茶盞在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一眼容槡的側臉，他站在日光底下的姿態穩當，衝皇帝拱手的時候腰微微彎了一個得體的弧度，開口說的話聽著也合規矩：“陛下抬愛了。臣的府上粗陋，怕衝撞了宮裡的規矩。等臣把府上收拾齊整了，再帶她們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容槡臉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一分。他端著酒盞沒有接話，偏頭跟旁邊的內侍說了句什麼，就轉了視線看向下一桌了。
容槡重新坐下來，藉著斟酒的動作側過身看了金燦燦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清了他眼底壓著的那層東西——他在擋。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沒一個字是多餘的，把皇帝的念頭堵了個乾淨。她端著茶盞低頭喝了一口，發現自己的手指剛才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淺淺的溼印子。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容槡又替她擋了兩回敬酒。有官員端著酒盞來敬“容大人府上的女眷“，他站起來替她接了，說“她不勝酒力我替她喝“。兩杯下去他面上還是跟平常一樣淡，金燦燦注意到他喝完之後坐回案後面的姿勢穩當，只是擱在桌沿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些。
宴散的時候暮色已經開始漫上來了。容槡走在前面引路，金燦燦跟在他後面半級臺階的位置，謝子深走在最後。出了宮門上了馬車之後容槡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金燦燦坐在他對面，隔著矮几看著他被暮色燈影照得明暗交錯的臉，他閉著眼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眉心微微擰著一點。
馬車出了宮門拐上主街之後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今天那兩個敬酒的人，以後不用再理會了。“
金燦燦坐在他對面，暮色透過車簾縫隙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又暗了。她看著他的臉，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燈光一晃一晃地照著他。她開口說了句：“你喝了那兩杯，明天起來會不會頭疼。“
容槡靠在車壁上，暮色裡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在昏暗的車廂裡看得很清楚。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不會。以前在外面應酬練出來了。“
金燦燦看著他靠在車壁上的樣子，他閉著眼呼吸平勻，唇角那點弧度還在。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上，街兩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把暮色裡的青磚路面照得暖黃一片。馬車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響在車廂裡迴盪著。
第二天晌午，宮裡的賞賜就到了。
兩抬食盒，一抬綢緞。食盒裡裝的是御膳房新做的點心，綢緞是江南新貢的料子，一匹月白一匹水紅。
送賞的太監站在院子裡把單子唸了一遍，笑呵呵地說陛下惦記著容大人家裡的兩位女眷，讓她們做幾件新衣裳穿。容槡站在廊下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接了單子謝了恩，讓人把東西抬進了偏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