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傳諭全縣，但凡能裝糧食的船，一概集中到城南碼頭候用。而後沿運河往南，每隔十里設一處轉運棧，務必叫高郵方向運來的糧草，一路順暢無阻地送到寶應。寶應這道城牆靠不住，萬一金人圍上來，咱們得指著水路續命。”
“城南通往高郵的官道，立刻差人巡查修補，沿途橋樑加固，險要處設路障與哨卡。那是咱們唯一的補給線與退路，萬萬斷不得。沿途隔一段設一座烽燧，白日舉煙，夜間舉火，一袋煙的功夫便能將訊息傳到高郵。”
孫縣令連連拱手：“將軍寬心，下官省得了！下官這便去辦！”
韓世忠一口氣說完，目光轉向楊進：“以上這些個，今夜裡便要動起來。明日天亮之前，河裡的暗樁要打完，葦蕩裡的弓弩手要到位，糧草的清冊要擺在咱案頭上。”
他又掃了在場眾人一眼，聲音忽地沉了下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勁：“還有——從此刻起，寶應城實行宵禁。日落之後，街上不許見人。所有進出城的人員舟船，一律盤查。但凡瞧著可疑的，先拿了再說，寧可錯抓，不可放過。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誰若有怨言，叫他來尋老子說話！”
眾人轟然領命。
韓世忠交代完畢，揮了揮手，眾人各自領命散去。他卻仍立在原地，就著夜裡的秋風，沉默了好一陣。
遠處的水蕩子裡，幾隻水鳥被驚起，撲稜稜地飛向更深更暗的夜色中去。
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不高，便是像在跟自己言語道：
“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上前。
“挑幾個伶俐的弟兄，換上尋常百姓的衣裳，今夜便動身。”韓世忠的目光依舊望著北方，“沿著運河岸悄悄摸上去，不必挨近楚州城，遠遠地探一探動靜，瞧瞧城頭的旗號還在不在，可曾有潰兵從南邊下來。探著了，速來回報。”
親兵一怔，隨即會意，心頭一緊，抱拳道：“末將這便去辦。”
他轉身要走，韓世忠又叫住了他：“且慢。”
親兵回過身來。
韓世忠眯了眯眼，緩緩道：“告訴弟兄們，路上當心些。若是撞見金人的遊騎……能避則避，莫要硬拼。老子要他們活著回來報信。”
親兵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沒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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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城北，金軍大營。
完顏宗弼坐在帳中，手裡捏著一塊烤餅，卻不曾入口，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碎屑簌簌落在面前的輿圖上，他也懶得去拂。
帳簾一掀，一名千夫長邁步而入，單膝點地，以女真語稟報了一通。金兀朮聽完，沉默片刻，掰餅的手停了下來。
“一千八百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眼角跳了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今天兒郎們傷亡竟如此之大。”
“是。”千夫長低頭答道，“據逃回來的兄弟所說，那宋將趙立本人也受了傷，右臂中箭，左肋捱了一刀，傷勢不輕。”
金兀朮聽罷眯了眯眼。他把那塊己被掰得不成模樣的餅擱回碟中，撣了撣指尖的碎屑，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案上那簇跳動的燭火上，沉吟不語。
趙立會帶人來偷壩，這一點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這幾日觀下來，金兀朮對趙立這個人己有幾分估量——用兵謹慎且不迂腐，果決而不冒進，守城滴水不漏，偶有反擊也是掐準了時機才出手，從不輕易折損兵力。這樣的人，不該做出夜襲堤壩這等蠢事來。那座壩周圍的地勢一覽無餘，無遮無掩，又是蓄水的要害所在，豈有不重兵看守的道理？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瞧得出來，那不是去偷襲，乃去送死。
可趙立偏偏就去了。
金兀朮一下便猜出，這不是趙立蠢。是有人比他更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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