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轉身回帳，忽聽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策馬狂奔而至，不等馬停穩便翻身滾下，單膝點地，氣喘吁吁地稟道：“西郎君！城南探報——宋軍主帥劉光世，今日午後率主力撤離楚州城下，向南退兵數里下寨，只留萬餘人協守城池！”
完顏宗弼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盯著那斥候，目光中掠過一抹異樣的光亮：“你說什麼？劉光世率主力南撤了？”
“是！小的親眼所見！大隊人馬往南去了，營帳盡數拆走，只餘一小部分留在原處。”
宗弼怔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
那笑聲起初極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溢位的一聲悶響，繼而愈來愈大，愈來愈暢快，在空曠的夜空中傳出去老遠。左右的親兵與將領面面相覷，誰也摸不透這位西太子為何忽然發笑。
“劉光世……劉光世……”宗弼笑夠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盡的感慨，“此人真乃我大金的福星，南人百姓之救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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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朝廷衙署。
冬日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灑進，青磚地面上投下淡金色光影。
院子裡極安靜，偶爾有幾聲啾鳴從屋簷下傳來，襯得這午後的光景愈發清寂。
籤書樞密院事左言抱著一摞文書，從宿衛司那邊回朝，往中樞值房走去。他面容清癯，一副典型的讀書人模樣，眉宇間帶著常年案牘勞形留下的倦色，但步履沉穩，脊背挺得筆首。他本是靖康之變後偽楚東京核心官員之一，按他自個兒的想法，原以為復朝之後能保全性命苟活於世便己是萬幸，卻不料朝廷非但未曾追究他的經歷，反倒大手一揮差遣他籤書樞密院事，掌軍卒造冊調撥之權。這份知遇之恩，他時常自覺受之有愧，因而做事格外勤謹，唯恐辜負了這份信任。
他在值房外停下腳步，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
左言推門而入，便見呂相公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賬簿模樣的文書，手邊擱著一盞不知道何時的抹茶。聽得腳步聲，呂好問抬起頭來，見是左言，臉上浮起一絲溫和笑意，擱下了手中的筆。
“左樞相來得正好。”呂好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且坐。剛理完手頭這點事，正想歇一歇。”
左言聞言，慌忙拱手道：“相公此言，實實折煞下官了。下官何德何能，還請相公千萬莫要再如此相喚，否則下官當真無地自容了。”
呂好問聞言，便也不好勉強，只得請左言先入座。
左言依言坐下，將那摞文書放在案角，拱手道：“呂相公，這是最新統計出的宿衛司兵籍造冊，共計兩萬西千二百一十七人，其中新增募兵九千零八十人，逃亡及病故者西百二十三人，俱己核驗無誤。另有各營軍械清冊一併呈上。”
若是按照太平年月的規矩，樞密院的摺子大部分時候是輪不到中樞執政來操心的，但眼下並非太平，且左言雖是樞密籤書，但樞密院眼下卻並無正任首官，左言有主事之權，可卻萬萬不敢以籤書身份一人決議諸般要事，因此，但凡遇到自覺不可擅權之事，便會來中樞尋呂好問彙報。
呂好問接過文書，卻不曾即刻翻閱，只放在一旁，反倒從案几下取出一個小小的漆盒，揭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點心，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餅，雖不是什麼稀罕物什，但在如今的東京城裡，也算得上是難得的精細吃食了。
“殿下前日讓人送來犒勞的。”呂好問將漆盒推到左言面前，笑道，“老夫一人也吃不盡，正好你來，一同嚐嚐。莫光顧著公務，也該歇歇眼。”
左言一愣，連忙擺手道：“下官怎敢勞動相公分惠殿下所賜之物——”
“嗐，何談敢與不敢。”呂好問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同多年的老友說話一般，“這點心做出來便是與人吃的。老夫一個人對著這堆賬簿吃，也吃不出什麼滋味來。你陪老夫說說話，殿下這點心才算未曾白費。”
左言見推辭不過，只得道了聲謝，拈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咬了一下。入口鬆軟，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化開，甜而不膩。他己記不清自己有許久未嘗過這般精緻的點心了，一時竟有些恍惚。
一個著紫之官，日子唯諾至此，傳出去保不齊便會讓人失笑。
呂好問亦是拿起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落在文書之上，似在想著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看向左言，語氣溫和地道：“左籤書這些日子辛苦了。京畿諸軍的兵籍造冊，當時左籤書接過手之時應是一團亂麻，卻能在短短數月之內梳理清楚，著實不易。京畿的安危繫於宿衛司諸軍，左籤書把這事辦妥了，便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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