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玉棺原本是緹嵐的,從她登臨王位開始採石雕玉,待她離去時用以永存她的遺骨。只可惜緹嵐是灰飛煙滅而死的,並沒有遺骨留下,那唯一留下的一點痕跡,也被顯參偷天換日,拿去塑成了一道石像。
這玉棺就留給了她的女兒。
顯參的目光含著絲假惺惺的憐惜,這樣寂靜無聲的暗夜,像是天神賜給她的好時候。她似是聞到銀臺花的花香,這種花在夜裡香氣最是濃郁,只是美麗猶不比緹嵐花盛開時節的樣子。
都是陳年的舊事了。
顯參暗暗地一笑,她自己都吃驚於這種舔舐回憶的滋味,但那和緹嵐有些相似的眉眼,竟也漸漸有幾分柔情綻放。
她知道不好耽擱,卻怎麼也捨不得斷了思緒,只覺得一時心頭百轉千回地想,想得筋骨都酥軟了,像是靈魂在顫慄之後的疲憊。她知道外頭的人還在等候,不好在這裡多有停留,索性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色小刀,將華美的絲綢鋪開在地,隨即緩緩推動玉棺的棺蓋。
那並不是很沉重。
她注視著高瑗的如水藻一樣的長髮露出,安靜低垂的眼睫在燈燭的照耀下,在白皙的皮膚上落下一片陰翳。
露出狡猾目光的一雙眼睛合上之後,她的美麗愈發像極了緹嵐。顯參心頭一沉,隱隱的,像是真的瞧見了緹嵐的化形。
她忍不住用手去輕觸,果然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的溫度。
顯參心中不覺有些快意地想,果然,美麗只有在死亡時才安靜、才如此的誘人。
可惜她沒法將她全部帶走,她只好將那把刀橫在高瑗的頸上,至少也要帶走她美麗的頭顱。
這也算是天神賜給她思念緹嵐的慰藉了。
真是奇怪,那刀子明明觸的是高瑗的頸,顯參卻覺得自己的心似是在沉下去。她將刀斜這高瑗耳後,欲從此割開她的頸子。
就在腕上用力之時,她忽然被另一道力量扼了手腕,那力氣竟是不容她反抗的強大。
高瑗沉靜如湖水的眸子睜開,銳利而寒冷的目光,似是雪山之巔墜落的堅冰。
她緩緩坐起的過程中,竟一直按住了顯參的手,讓顯參感到掙脫不得。
顯參頓覺有些恐慌,幸而她帶來的軍隊還在外頭,聖殿無人,只是以她對付高瑗還是綽綽有餘的。
高瑗像是察覺到她心中所想,不覺微微一笑,坐起時滿頭的長髮如河水中飄搖的水藻一樣靈動:“你是在想我嗎?”
她淺淺地露出一抹笑容的樣子,讓顯參以為是見到了緹嵐,那實在是太像了,不,也許就是緹嵐的魂魄注入了她的身體也說不定。
高瑗坐在玉棺裡,渾身的白緞似雪堆成的一般。她的臉色、露出肌膚的顏色,都是如此的慘白,那本不該是人活著時該有的樣子,更像是一具屍首復生。
顯參後卻了兩步,審視著高瑗的樣子。
後者坐起之後整理起衣衫來,她輕輕地撫平領口的樣子,像是一道驚雷劈在顯參的記憶裡,隨著高瑗將頭緩緩抬起,顯參的眼前一時清晰一時朦朧,在昏暗與慘白的交界裡,她所見的……明明就是緹嵐!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顯參驚悚地注視著“緹嵐”,她殘存的理智拼命拉扯她的思緒,向著清醒的邊界掙扎,但她卻似被捆束在牢籠中,如何也掙脫不得。
一向只有她為旁人設下圈套,不想她自己也有走入別人圈套的一天。
高瑗冷冷地看著,神情卻愈發柔美,像是初春時節綻放的緹嵐花:“你知道我是誰,對不對?”這份美麗原本是屬於她們的共同的回憶。
顯參眼都發直了,怔怔地注視著,顫抖著唇,似是在呢喃一樣輕喚:“緹……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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