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是那種搪瓷的老幹部款,杯口有一小圈被磕過的搪瓷痕跡,但洗得很乾淨。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熱氣,開口的聲音帶著坦誠:“說實話,你這來了兩週,倒是把我最初和孔主任商量過的所有計劃全打亂了。”
徐雲珂受寵若驚地接過蔡主任親手泡的茶,抿了一口,沒說話。
“今天跟著查了一圈,你覺得我們急診怎麼樣?”此刻,蔡軍那兩道褶子比平時更深了幾分,不過不算繃著臉,他問完也不等她回答,繼續往下說,“等那邊的急診中心建好,我們的隊伍還會更強大。不管是裝置、人員配置,還是待遇。”
徐雲珂微微品出了什麼。
她端著茶杯笑了笑,用一種誠懇但不含糊的語氣誇獎:“確實看到了很多值得學習的老師,讓人尊敬的醫者,等我回胸心外科,一定不會忘記這段經歷。”
她把話接得還算漂亮。
不過嘛,意思很明確。
暫時她還沒打算留急診做蠟燭。
蔡軍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自己先尷尬地笑了兩聲:“我挖人挖得那麼明顯嗎?”
徐雲珂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您剛才要是不把我叫到中間,可能就沒那麼明顯:“看到了很多優秀的前輩,看到了跨科室的治療方案,還有特地留在急診EICU的主動脈夾層患者,不管是術後監護還是用藥記錄,確實都很不錯。想來孔主任也是放心才把病人交到急診手上,但是蔡主任,您也知道,我也就是心外手術能力還可以。”
她雖然見識過科室之間搶病人的戲碼,但以孔文雪的性格不可能拿患者開玩笑,所以她推測這個患者留在急診EICU的事,孔文雪肯定知情。
蔡軍清咳了兩聲,被拆穿卻不尷尬:“倒也不是特意安排,一些疑難病症都剛好上週轉來,病情都比較複雜。至於留下這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文雪自然知道,考慮到你要在我們科待滿三個月,這段時間你主刀的手術病人都可以留在急診這邊。畢竟我們急診床位比你們胸心外科充沛,也方便你隨時查房。”
“再者說,你們胸心外科ICU的姚清得主任,那還是她孔文雪從我們急診挖過去的呢。在附一還只有胸外科的時期,不少心內心外的重病人都是我們ICU兼顧的,所以在心臟術後的圍術期管理上,我們EICU的專業程度不會比專科差。”
“確實很厲害。”徐雲珂由衷點了一下頭,只是很快想到一個問題,確實,EICU裡一直有不少心臟問題的重症患者,今天終於找到了合適的開口時機,“不過蔡主任,我有一個疑問。我們醫院整體的綜合急救能力其實很強,但為什麼心外科團隊會那麼薄弱?當然,如果這個問題不方便說就算了。”
不算出去進修的,目前只有一支程忠群帶領的心臟外科團隊。
那麼大的三甲醫院,出現車禍和主動脈夾層,醫院只有程忠群一個能上臺做大血管手術,實在很難忽視。
如果單單是人才梯隊薄弱,以孔文雪的能力和附一的待遇,不至於挖不到人。
她一個主治都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說明附一對於真正有能力的心外科醫生是捨得出條件的。
那麼問題就不在出不起價,而在別的地方。
蔡軍也沒遮掩,把茶杯往桌上一擱,靠進椅背裡,聲音沉下來:“倒也不是什麼冒昧的問題。你收到過仁愛醫院的邀請嗎?”
徐雲珂想起小星星替她處理過的那些未讀郵件,加上昨天在門診大廳被那位西裝獵頭堵住遞名片,點了點頭。
“仁愛現在的心外科主任,馮修明,就是我們醫院原來負責心臟團隊的領頭人,其實最開始我們附一是打算把心外獨立出來成立科室的,馮修明就是當時內定的心外科主任。”蔡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著,“可惜就在這期間,馮醫生的一個換瓣患者在術後凌晨去世了。”
“醫療事故?”徐雲珂皺眉。
“是醫療糾紛。”蔡軍堅定道,“因為術中發現患者自己的二尖瓣情況其實比術前評估要好,馮醫生基於對患者遠期生活質量的考慮,把原定的換生物瓣改成了成形術。術後患者一度指標還可以,所以團隊想著等第二天早上再跟家屬詳細補籤變更術式的同意書,那種做完大手術到凌晨的情況你也知道,人的體力和注意力已經耗到極限了,誰也沒想到當夜病人就沒了。”
“最終裁定認為醫院確實未在術後第一時間讓家屬知情變更術式的內容,侵犯了知情同意權,需要承擔一定賠償,這個裁定也明確寫了,最終屍檢和醫療鑑定結果都證明患者死亡和手術本身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在家屬看來我們醫院不作為,而在馮修明那邊也是。那一年裡,醫院就是以息事寧人的方法處理,並沒有給馮醫生應有的公開支援,更沒注意保護醫生,期間馮醫生被患者家屬潑了紅油漆騷擾,甚至他家裡人也受到了影響,事後馮醫生對醫院徹底失望了,他覺得一群不專業的人可以憑情緒審判專業判斷,醫院從頭到尾只顧著冷處理,從來沒有考慮過保護自己的醫生,所以最後他接受了仁愛的邀請,同時帶走了當時團隊裡好幾個核心成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