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說。”徐雲珂不為所動。
顧昀霄沉默片刻,就低聲講述起來。
他當年在秦合實習,也跟了一位在心臟外科領域聲名赫赫的資深專家。
或許那位專家的醫術真的很厲害,但再厲害,有一些做法,讓當時還只是個懵懂實習生的顧昀霄都覺得不對。
這位專家安排的擇期手術,幾乎都會由他手下的主治醫師提前為患者建立好體外迴圈。
等所有繁瑣的準備工作全部完成,該切開的都已經切開,心臟也在轉機下被掏空、停跳,用機器代替迴圈致術野暴露無遺……
可這個專家也不會準時出現。
遲到個十幾分鍾,都算是稀鬆平常的事。
偶爾,甚至會讓大家就這麼開著胸、轉著機,乾等上1個多小時。
那時候,即便只是像顧昀霄這樣剛入門不久的醫學生,也清楚地知道,一臺最常規的簡單房缺修補手術,在建立好體外迴圈之後,真正需要的核心操作時間甚至不需要一個小時。
別說這位日理萬機的專家了,就連他手底下那幾個早已能獨當一面的主治醫,也完全可以輕鬆勝任。
可所有人,都必須等。
因為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頂級醫院裡,下級醫生在沒有上級醫師親口許可的情況下,絕不能擅自越過雷池半步。
所以,哪怕有時候面對的一臺極其簡單的房間隔缺損修補,他們也必須讓患者敞著胸腔,靠著冰冷的機器維持生命,一分一秒地煎熬下去。
單純的顧昀霄,一開始還以為,是專家真的太忙,手術排得太密,不可能做到無縫銜接。
可時間久了,再單純的人,也會看出門道。
有一天,他因為拉肚子,沒有按時進入手術室,而是匆匆跑去洗手間。
卻在一個手術休息間裡,無意間撞見那位本該在手術室裡接受眾人翹首以盼的專家,正悠閒地翹著二郎腿,手指間夾著一根菸,對著手機,和對面不知是誰的人,嬉皮笑臉地煲著電話粥。
等顧昀霄消毒進入手術室,手術檯附近,有一個開著胸和心臟,轉著機器,維持著一絲生命體徵的患者。
而他估計在吞雲吐霧、談笑風生。
好笑的是,顧昀霄跟在那位專家身邊的半年裡,那個人的手術,確實沒有出現過一例術中死亡。
但他手下患者的術後併發症發生率,卻不少,甚至有兩個術後癱瘓的患者。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其間的必然聯絡。
因為心臟患者的手術術後併發症就是有癱瘓的風險,即便是最頂尖的醫生都不可避免的出現過死亡,又何況只是癱瘓呢。
但在顧昀霄心裡,這個因果關係,清晰得像一道已經刻在胸前的疤。
體外迴圈的時間越長,對患者全身系統的打擊就越大,術後出現感染、低心排、腦損傷的機率就越高。
同樣的,麻醉時間被無辜人為地拉長,風險也在無聲地疊加……
“剛好那天,我在住院部分配到了這個孩子,雖然查出來有複雜先心病,但症狀其實並不明顯,那時候我對先心病也沒有深入的瞭解,只純粹覺得我應該勸那位同鄉的媽媽,讓她帶著孩子換個醫生……我還收集了一些自認為有用的東西,向醫院質控科遞交了正式的舉報信。但很快,我就發現,我所有的行動蠢得要命,不說我遞交的那些東西,會被輕而易舉地定性為證據不足……整個小組上下同事們,反而看我都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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