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非替尼這把鑰匙,稱之叫可逆結合EGFR,它確實能插進其中某一個關鍵的鎖孔裡,暫時阻斷傳遞生長訊號的通路。但是,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這把鎖芯本身是會變的,用了一段時間之後,癌細胞為了活下去,會在基因層面,把這個鎖孔的結構給改掉,所以原來的那把鑰匙,就再也插不進去了,也就是所謂的獲得性耐藥。”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二代靶向藥,最希望研究的方向,肯定是能造出一把不可逆地的新鑰匙,哪怕它換鎖芯的速度再快,這把□□也不怕,這樣理解了吧?至於我說針對吉非替尼耐藥突變,其實就是……”
“在吉非替尼帶出來的新鎖芯配一把新鑰匙,但和舊鑰匙沒有關係了。”
“是的。”徐雲珂點頭。
“再回到合作的問題上,如果和英易康談,打的主意是用市場換技術,那就趁早死了這條心,這純粹就是引狼入室。九州目前,從相關的產業化配套,到最基礎的科研體系,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我們連一個已經合法上市的進口藥,在流通和臨床使用環節的監管都搞得焦頭爛額,更別說是這種基因靶向藥了。”
徐雲珂提點了下:“但如果換一個思路,用市場養技術,拿到參與權和部分資料權,盤活基礎研發體系,倒是可以試試。主動權和話語權,才是決定這場博弈勝負的關鍵。”
說來說去,市場換技術這條策略,在資金短缺,技術落後,工業體系薄弱的如今已經嘗試了不少領域,它自然不是一無是處,關鍵只是如何。
吳彬斌聞言,坐直了身子,只是沉聲道:“謝謝徐醫生的指導分享。”
“至於在刀刃上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用在扶貧,用在基建,用在那些能立竿見影的民生專案上,非常對。但是它不適合科研。”徐雲珂理解現實的無奈,但做決策就不能都想要,“我承認這個圈子裡騙子很多。但是,我更加確信的是,真正的科研,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每一顆種子種下去,都能立刻開花結果,如果不允許失敗,不允許走彎路,那就永遠不可能找到那條正確的路。而且,更不能只因為我今天提出了一套聽起來很漂亮的靶向創新藥理論或計劃,就立刻把靶向藥當成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的寶都壓在靶向藥這個方向身上。這不科學,也不公平。”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向吳彬斌,語速放慢:“汪教授替我特批這個專案,費盡心思地替我爭取這筆錢,你以為,她真的是指望著我徐雲珂單槍匹馬把一個二代靶向藥給變出來?不是的。她是在為整個九州腫瘤分子學這個經費緊張的研究方向,多爭取一份資源,多拉一些人才加入,多保留一顆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紮根的種子,就這麼簡單。”
國家可用的科研經費,從來都是極其有限的。
就像一塊不夠所有人吃飽的蛋糕,不可能每一個方向都雨露均霑。
這也是為什麼,九州分子腫瘤學的基礎研究,進展會如此緩慢、如此艱難。
汪敏,在上一輪的資源爭奪戰中,輸了。
所以當她看到徐雲珂,看到這個橫空出世的年輕人,她才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般,欣喜若狂。
吳彬斌深深凝眉,臉上那層薄薄的官場油彩,似乎也隨著這番話有所鬆動:“是啊,是不公平……只不過沒錢罷了。”
“那就又回到第一問題,生物醫藥這個賽道,到底值不值得,被寫進下一個五年、乃至更長時間的核心戰略裡,當然值啊。目前分子新藥研究的縱向課題,在整個國家的科研經費盤子裡佔的比重是很低的,倒是沒太問題,雖然這個前景極其廣闊但急不得,這相比較其他領域,它目前在第三階梯並沒有錯。”
電子資訊、能源、材料甚至農業都太重要了。
徐雲珂抬起眼,毫不避讓地迎上吳彬斌的目光,“只是,按照目前這種重應用、輕基礎的發展,絕對不行,指望靠仿製或者靠繞過專利,靠拿來主義也都不行,想要真正有所突破,地基必須夯實。我可以很確定的說,生物醫藥,如果沒有基礎,其實連追的資格也沒有。”
換句話說,生物醫藥投的少沒問題,但是基礎不能少。
如今的九州,100塊科研經費,只有5塊4花在基礎研究上。
如果這樣下去,結果是什麼?
未來20年,能造出仿製藥,但造不出原創藥,能做整合創新,但做不了源頭創新……
“如果實在沒錢,我倒是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妨試試橫向發展。”徐雲珂選擇給個小建議。
所謂縱向課題,就是國家出錢,撒一大把種子,總能跑出幾個好苗子。
而橫向,就是讓有技術需求的企業和資本參與進來。
靶向藥這個領域,天生就帶著強烈的產業轉化屬性,和藥企深度繫結,本來就是它最應該走的路。
在國外,這種模式早就非常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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