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他知不知道，如今江南有多少世家大族的田產是自高祖時期，至少三代積累下來的？他黃口白牙一句‘充公’，就要連根拔起？這是要把天通個窟窿！！”
“還有呢。”孔明哲不緊不慢補了一句。
張津銘抬袖擦了擦額角汗珠，繼續往下看。
“我的天，這小子不僅要清丈天下田畝。限制兼併，還提出設立‘提舉教化使’一職，派駐各州縣專司民風教化，考核官員不只看賦稅，更要看‘民知禮儀。識尊卑。曉國法’的程度。
更狠的是，他還主張在邊境州縣推行‘兵民合籍’，旨在亦兵亦民，由朝廷直接統轄，削弱地方將領對軍隊的控制。”
“這是要把地方上的軍權。財權。教化權統統收歸中央......”張津銘放下卷子，目光復雜看著孔明哲。
“孔老，您主掌今科閱卷，這文章...您怎麼看？”
孔明哲沉默良久。
別說，他一時半會兒還真就拿不定主意。
四十餘年宦海沉浮，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的文章更不用說。
有花團錦簇的空談，有老成持重的廢話，也有鋒芒畢露卻後勁不足的意氣之作。
唯獨這篇文章，它不一樣。
那些字句裡透出來的，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而是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冷靜。
冷靜地分析病灶，冷靜地開出猛藥，冷靜地不像該出自一位少年人之手。
這種冷靜，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十一年前，太子蕭承稷。
那個把半個朝廷的貪官汙吏殺得人頭滾滾，殺到無人敢直面他鋒芒。
“文章是好文章。”張明哲開口，算是給這篇文章定性。
“策論一科，講究的是經世致用。這篇文章用最客觀。最直白。最不繞彎子的手筆，不粉飾太平，拳拳到肉。若論真才實學，今科近萬答卷裡，能寫出這等見識的，不出五指之數。”
“孔老這話的意思，是要錄了？”孫雨崦眼神狂熱。
“我說文章好，沒說一定要錄。”孔明哲揉了揉眉心，疲憊嘆了口氣。
“雨崦，你方才閱卷的時候，光顧著激動了，你注意到沒有，這考生指名道姓罵了多少人？漕運的顏黨。江南的司馬氏。西北軍中的那幾個坐地虎，他可是一個沒落，全點名了。雖說沒指名道姓，可朝堂上哪個千年的狐狸看不出？”
孫雨崦一愣，搶過卷子重新翻閱，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這若是錄了，等公示一傳開，御史臺的彈章能把翰林院的屋頂給掀了。”張明哲苦笑道，“我倒無所謂，一把老骨頭，大不了致仕歸鄉。可這孩子才多大？不用我說，你二人應該猜出何人所作。
他根本不知道，他那些對策裡的每一條，都夠他死上幾十回的。”
“未必是死路。”孫雨崦壓低聲音，手裡拿著卷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孔老，正如您所說，這文章倘若落到別人手裡，就是這小子的催命符。可咱們三個坐在這裡，不就是幹這個的嗎？替朝廷挑人，也替陛下為這些愣頭青...把把關？”
他頓了一下，眼珠左右轉動，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卷子公示出去前，有些話可以刪，有些話可以改。鋒芒太露就替他銼銼鋒芒，得罪的人太多就替他把靶子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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