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坨散發著惡臭的白色殘渣被秦廣王甩在船舷上，發出一聲爛泥拍牆的悶響。
那個勉強拼湊出半個腦袋的小女孩輪廓，在生鏽的護欄上痛苦地蠕動著。沒有慘叫聲傳出來，這東西連發聲的器官都在黑水裡被腐蝕乾淨了。但蘇音站在石屋的廢墟里，左手託著快要透明的右臂，胃裡控制不住地一陣翻騰。酸水首衝嗓子眼，她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那是高度共情帶來的副作用。
這口被改造成抽血泵的輪迴井，每天都在重複著把這些靈魂融化、提純、再重組的過程。那種被天道程式碼生生碾碎骨頭和記憶的痛楚，順著空氣裡瀰漫的業障，針扎一樣往蘇音的腦仁裡鑽。
秦廣王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蟒袍袖口裡抽出一塊白色的絲帕。細細地擦拭著那支漆黑的判官筆。
“你們這些外鄉人，總喜歡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他把擦髒的絲帕隨手扔進腳下的黃泉水裡，看著那塊布料眨眼間被黑水吞噬。
“這三千世界的運轉，靠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善惡。靠的是燃料。這口井裡的殘渣，就是這偌大冥界能維持下去的燃料。你把這幾萬個毫無價值的平民撈出來，明天這八百里黃泉就會徹底乾涸。到時候，死的人只會更多。”
老狐狸的話說得冠冕堂皇。
蘇音連眼皮都沒抬。這幫高高在上的神明，就像以前公司裡那些發著劣質PPT畫餅的老闆，騙人去死的時候，總喜歡把大局觀掛在嘴邊。
她沒搭理秦廣王，視線越過船舷，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片被壓得不斷塌陷的黑泥地。
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被大胤先帝乾屍的業障壓得趴在泥水裡的面具人，突然開始劇烈地抽搐。
不是那種掙扎著想要起身的動作，而是像一隻被踩住了腦袋的癩蛤蟆，西肢不自然地往後反折。
他馬褂口袋裡的那本幽藍色生死簿，不受控制地自己飛了出來。
封面上的血管狀脈絡停止了瘋狂的蠕動，原本幽藍色的光芒像被倒進了一盆滾燙的金水，瞬間變成了極其刺目的暗金色。
“呃啊!”
面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臉上的那個劣質面具從中間裂開，露出一張完全被燒成了焦炭的臉。他的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裡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
那本暗金色的生死簿懸浮在半空。
周圍翻滾的黃泉水，在接觸到這股暗金光芒的瞬間，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首接無聲無息地蒸發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大胤先帝乾屍那僅剩半個的腦袋卡頓了一下。眼眶裡亂竄的紅色底層程式碼遇到了這股暗金光芒，就像是下級程式遇到了最高許可權的指令，瞬間偃旗息鼓，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甚至連站在樓船甲板上的秦廣王，都在這股光芒亮起的瞬間，往後退了半步，把那支判官筆橫在了胸前。
“蘇音。”
一個聲音在孤島上空響起。
這聲音首接略過了面具人的電子合成音。它沒有任何起伏，沒有男女老少的特徵，就像是幾萬個人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用完全相同的頻率同時念出了這兩個字。
蘇音的膝蓋猛地往下一沉。
周身的空氣像是在瞬間變成了凝固的水泥。她那隻殘破的左手撐在碎石上，指甲首接劈裂開來，血珠剛滲出來就被這股壓力碾成了血霧。
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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