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誼猛然抬頭，死死盯著那慧聞和尚，如同鷹隼被兔子蹬了眼睛，帶有憤恨的審視著對方。
而慧聞和尚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絲毫不為所動。
郭宗誼失態的原因無他，他以為的這種黑箱操作，可以將寺廟和鄉紳的底線給逼出來，從而讓他本人處於一個絕對優勢的地位。
然而事實狠狠打了這位小郎君的臉，他的那些條子上寫得是：
普化寺共計捐納：錢10萬貫、糧15萬石、絹3萬匹，以及各雜項若干。這是這些條子中，所羅列物資最多的一份，剩下來的，第二份認捐就斷崖式下跌，只有錢5萬貫、糧9萬石，絹及雜項均沒有了。
剩餘者更少，多則一兩萬，少則幾千，皆是按這些豪強的家產多寡，按順序排列下來的。尤為工整，必然是早就私下達成了共識。
“我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郭宗誼心中自責得想著，這些豪門大戶必然是見慣了來往的軍閥兵痞，對於類似郭宗誼這樣的小手段早有防備。決計是不會被這麼點小動作給拿捏住的，那慧聞也知道，這位小郎君身份特殊，不能逼迫太狠，於是開口說：
“阿彌陀佛，郭僕射見諒，連年征戰，兵匪橫行，中原地帶歷經戰火，更有中渡橋之禍，契丹人驅漢民如牛羊牲口，劫掠地方如篩如篦，小寺廟雖有薄產，卻也早就不堪重負了。”
“今日天子新登大寶，節帥赴任澶州，理政安民，小寺自當略盡綿薄之力。只是寺內殘破，囊中羞澀，也只能取得出這麼些東西了，餘下的幾百石糧草和千餘銅錢，須讓我一寺僧眾渡過這個冬天，待到來年才可有些進項。”
“還望僕射海涵。”
“不過也請僕射放心，小寺供奉大軍的錢均為上好的舊唐錢，糧食也是精細的粟米，萬萬不會以次充好糊弄節帥！”
郭宗誼看著慧聞這副悲憫的模樣，心中冷笑。這普化寺幾乎掌控了周邊數萬畝田土，更有數以萬計的隱戶、生民在此處求得庇佑，這和尚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孤寺一個，僧俗數百。
是拿準了郭宗誼手裡沒有證據，無法將田畝和生民從寺中出清。
歷任地方官不是沒有想將這些隱戶找出來，把這些無主之田給流民分派下去，只是最後還是會流轉回普化寺的手中。
原因無他，中原這近二三十年來，幾乎是無日不戰，百姓深受荼毒。皇帝更換猶如跑馬燈，更遑論地方官，很多時候的節度使任期不到一年，對當地更是竭澤而漁式的搜刮。
作為寺產，雖然租賦極高，可由普化寺出面和軍閥打擂臺，生民還是能留下一點糧食的，不至於被徹底餓死。
這就是慧聞和尚的底氣所在，即使知道了他普化寺名下的田土大多都是無契的隱田，依舊不怕官府一紙文書將其收繳回去。
見這和尚油鹽不進，有恃無恐的樣子，郭宗誼變了臉色，對慧聞說道：
“法師所言不錯，這些捐納節度府就謝過普化寺了。只是還有一事，需法師及闔寺僧眾配合，節帥有意修浚河道。澶州沿河道各縣均要服河工役，便從普化寺開始吧。”
“僕射容稟，自前唐以來，出家人可不服徭役，我這廟裡都是出家的和尚，平日裡誦經打坐，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替節度使分憂……”
慧聞聽到郭宗誼的這話，終於被嚇得變了臉色。他這主持就是上任主持引來軍閥不快，強行擄了去服兵役，不出三個月人就沒了，這才給了他可乘之機。
郭宗誼這樣說，基本上是撕破臉要動強了，只是寺產不是他一個人說得算的，要是郭宗誼要的多了，不用他服徭役，寺裡的人群起攻之就能給他辦了，讓他陷入到了兩難的境地。
“法師說得哪裡話，節帥又不是不講道理法律之人，既是出家人，當有度牒。總不能剃個光頭，點幾個香疤，就能說自己是和尚，那天下豈不是亂了套了？”
“仲詢，你帶人將普化寺的和尚都集中起來，挨個甄別他們的度牒，凡是假和尚，一律拉去河道服役！”
潘美叉了手，點頭應諾而去，不出太多時間，普化寺大小僧尼均被集中在了一起。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而慧聞卻悄悄鬆了一口氣，若是郭宗誼只針對他一人，那他今日就是死定了。可郭宗誼擺明了針對這一寺僧眾，那就不用他一人背這口黑鍋了。
“郎君，己然清點完畢，闔寺共八百九十二人，能拿得出度牒的，僅二百西十三人。其中，只七十五人度牒勘驗無誤，剩餘度牒均系偽造，算不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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