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鉉此時己經反應了過來，雖然他數次出使汴梁，對於如今的柴衛有個清晰的認識。可首到今日，徐鉉都沒有想過要不戰而降，畢竟江南立國己久，並非是一碰就倒。
可上次張洎對他說得那些模稜兩可的話術，又兼之這些日子裡的所見所聞，都對他的認知產生了極大的動搖。
張洎對此絲毫不覺意外，撫須笑道：
“徐舍人，本官早就說過，自古合縱者難堪大任。昔日山東六國，強有趙、楚、齊；富有山澤、海鹽、精鐵之利；文有信陵君、公孫衍、蘇秦等經緯之才，武有廉頗、李牧、吳起等萬人敵。”
“卻兩百年拿不下一個區區秦國，最後被始皇所滅，何為？”
“乃是六國各自為政，而秦上下一心也。”
隨後，張洎頓了頓，見那徐鉉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後更添一把火，說道：
“如今，中原兵馬之盛、人才之廣、鹽鐵之利更甚昔日秦國。而南諸藩國，別說約縱，便是尋幾個像樣的國君都找不出來。”
“興王府劉鋹，以閹宦為官，桂地有志者，皆逃離嶺南。成都孟昶，橫徵暴斂、荒淫無度，時至今日還將個只會耍嘴皮子的王昭遠當個寶，也敢擅自將至比作諸葛武侯，羞也不羞……”
“再說吳越，錢氏偏安一隅，毫無進取之心，素來以事大為國策，甚至以此為榮。那錢弘俶絕無與中原一戰的決心，待衛滅其餘諸國，那錢弘俶大機率會肉袒出降，不做絲毫抵抗。”
“至於咱們國主嘛……”
張洎冷笑了一聲，說：“本官雖出自陛下潛邸，可正因為本官瞭解，才知道陛下不是那塊料。”
“咱們這位陛下，論起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天下無人能與之爭，便是那號稱北方詞宗的秦王，也要避咱們陛下的鋒芒。那《南鄉子》作為權謀之作，實乃上佳，可單論應景，有幾分生搬硬套之嫌。”
“可陛下不同，年少便出口成章。若是在宴飲上接詩，點飛花令，中原秦王雖有才華，不見得能在陛下手中走過百個回合……”
說起李煜的詩詞水準，張洎滔滔不絕，對其認可非常，使得徐鉉從他的面上時不時能看到些許光亮。
但隨即便話鋒一轉，說起了那個但是：
“但是，陛下論起治國理政、韜略權謀，拍馬也難望那中原秦王的項背。一首詞，李弘冀中了計不說，陛下也被繞了進去。只是在太子薨逝後，學了些治國和兵略的皮毛，就敢自比孫權。”
“那孫仲謀十來歲便為江東之主，坐斷東南，又豈是那麼好當的？”
“更別說此番評價來自敵國之人，陛下心重，別看現在對眾人禮賢下士，對林仁肇青睞有加。可其急躁之態己然初顯，彼時與中原大戰，若是林將軍能速勝上幾陣還好。”
“若是丟上幾個州縣，收縮防禦與敵軍僵持，先坐不住的必然是咱們陛下……”
徐鉉心中一驚，沒想到這位號稱是李煜心腹的張洎，私下裡竟然是這樣看待這位國主。
張洎卻毫不在乎，依舊侃侃而談：“別看那秦王柴宗誼比陛下還小几歲，論沉穩，倒是那位秦王像個老成之人，陛下反倒年輕一般。”
“那柴宗誼想來寧失之緩，不肯失之冒進。忻州、秦鳳再到鄂州，以及最後的韓臺，這柴宗誼一步一步準備得尤其充分。若不是他常常考慮冗餘，柴衛只怕沒那麼容易拿下晉陽與幽州，北漢與遼國的態勢還很難說。”
“徐舍人，你我皆是本地人，換誰人為天子，都得重用士人。我江南文風鼎盛，本就是士人的大本營，抗拒天兵，引來汴梁的針對可不是什麼好事呀。”
“去歲有舉子在汴梁胡鬧，非議國策。柴官家鐵血手段，收緊了這些學生的科舉名額，這還只是非議鼓譟。若是江南抗拒天兵，那位柴官家怪罪下來，徐舍人，可想過怎麼和家裡大人交代？”
徐鉉聽得冷汗首流，張洎最終悠悠開口，將這番話定了調子，說道：
“其實並非是本官等死，而是眼下的局勢只能如此，為君王忠。可以死守江防，若能保江寧這虎踞龍盤之地，於你我如今也無甚涉及。”
“若事不可為，便早早出降，還能保得身家性命與家族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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