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
李煜抬起左手，放在他往日里簽發詔書的璽印上，轉頭看過一眼，手指輕輕的摩挲著，隨後接著提筆寫到：
“最是倉皇辭廟日，”
此時，那惱人的絲竹之音若夏日蟬鳴，強擠進後主的耳中，嘈雜得令他心煩意亂。
“教坊猶奏別離歌，”
抬起頭，看見周後娥皇無言的替他研磨著那名貴的溪墨，往日里紅袖添香的場景，眼下唯獨剩下了相顧無言，二人皆是淚眼朦朧……
“垂淚對宮娥……”
一首《破陣子》寫就，李煜似被掏空了精氣神，頹然的倒在御座上。手中毛筆掉落在地，染下斑斑點點的墨暈。
“降了吧，降了吧。”
李煜好似囁嚅一般，微微張口說道，
“替孤擬一篇降表，孤這就更衣，赤足捧璽，去見秦王……”
而就在此時，柴宗誼正高居紫宸殿上，對於後宮的李煜，此刻他己經翻不出什麼浪來，柴宗誼壓根懶得管。吩咐士卒將宮殿團團圍住後，就等裡面人自己出來。
他則在那御座側方，立了一座雕花大倚，柴宗誼高坐其上，玉階上，侍立著以趙匡胤為首的南征武將們，皆以戰勝者的姿態，倨傲的看向下方跪拜著的南唐臣僚。
皇甫繼勳、張洎等一眾降臣，恭敬得向著空著的御座頂禮膜拜。
徐鉉、馮延魯等江南世家降臣皆鬆了一口氣，自衛軍進城後，只維持秩序，不許人外出。只讓這幫降臣來紫宸殿議事，眼看衛軍只是維持秩序，毫無要進府邸的架勢，也讓這幫降臣徹底安了心。
雖說不得不放棄江南的產業，背井離鄉遷往嶺南，但正如張洎所說，可以保留家族田產，在嶺南落地生根，己經不敢再奢求太多。
“殿下，南唐樞密使、門下侍郎、光政殿學士陳喬，拒不出降。如今己在家中舉火自焚，另有御史潘佑，出言不遜，至今依舊在咒罵不停……”
楊業從外走上殿來，因一身甲冑，不能下拜，只得半跪在殿上，叉手向著柴宗誼覆命。陳喬在他到來之前，幾乎是在衛軍的眼皮子地下，自焚而死。
雖說有柴宗誼下令不得隨意進入府邸的命令，卻也讓楊業很是惱火。再加之那潘佑自從被擒，就一首咒罵不停，楊業雖佩服這人的氣節，卻也不敢這樣將人帶上殿去。
只得讓人將那潘佑押在殿外等候。
“無妨，區區一個御史如今又能翻什麼浪起來不成？帶他上來……”
柴宗誼滿不在乎的招了招手，楊業看勸不住，只得下令讓帶潘佑上殿。人未至，聲先行，還不見潘佑其人，就聽見此人滿口的咒罵之聲：
“衛賊！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今日便是本官成仁取義之日，休想讓本官北面而死！爾等賊廝，背信棄義，妄加刀兵於藩屬，擅行殺戮於江南，爾等豺狼，結合這幫殿中蠹蟲，害我江南國祚，禍我江南士民！”
還不待那潘佑上殿，紫宸殿中所有人皆面色一變，那潘佑被一對甲士拎著，倒是什麼事都做不了，唯獨罵聲不停。
當其進了紫宸殿中，看到一眾降臣，尤其是那張洎的身影后，更是忍不住胸中的滔天怒意，破口大罵：
“張洎，你這吃裡扒外、恩將仇報的首娘賊。相鼠有皮，張賊無儀！彼既無儀，不死何為？”
“蛇蛇碩言，出自爾口；巧言令色，張賊無恥……”
一時間，整個紫宸殿上，皆是那潘佑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痛罵降臣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