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就是耘堂的東家。
他退出來時面上還算平靜,心裡卻轉了好幾個彎。
耘堂的生意做得再大,終究也只是商賈罷了。
他在京城長大,學的規矩裡清清楚楚地排著等第——仕、農、工、商。
商人縱然家財萬貫,在真正的官宦眼中終究低了不止一等。
而他作為正二品大員的嫡子,從小被當做主君培養,讓他承認自己如今賴在一個商賈女的門下過日子。
東日將心裡那根弦便繃得緊緊的,好像一鬆開,就會將他這些年的教養和體面一併塌下去。
那日午後,耘堂下面一位管事娘子到院子裡來拜訪。
她姓趙,管著幾間鋪子的生意,近來聽聞董玉要回京了,便想趁著她走之前來討個好處。
趙管事在院門口躊躇了好一陣子,手裡攥著一隻小匣子,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先恭恭敬敬地朝董玉行了個禮,又將那隻小匣子雙手奉上。
“董掌櫃,這是些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掌櫃的收下。”
董玉頭也沒抬的回了句:“趙管事客氣了,心意我領了,東西你拿回去吧。”
趙管事卻不肯走。
她搓了搓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董掌櫃,我知道您什麼也不缺,銀子、吃食、穿的用的樣樣都齊備,可這女君啊…”
“總歸還是要有個人陪著,才不孤單不是?”
趙管事說著朝身後的院門招了招手,一溜兒七八個年輕郎君,便在院子裡站成了一排。
他們個個生得唇紅齒白、眉目含春。
趙氏笑得殷勤:“這些都是小的費了好些心思尋來的,身家清白,模樣周正,董掌櫃若看得上,便…”
她的話音還沒落下,便被一道聲音打斷了。
“這些東西要放到哪裡?”
東日不知何時從廂房裡走了出來,手中端著一盞茶,目光從那排年輕郎君身上掃過去。
東日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那些愣在原地的郎君,又看了看趙管事:“我院子裡素來不養閒人。”
他說著便朝院角的空地揚了揚下巴,那裡立著一隻青瓷缸,裡面養著幾尾紅鯉。
趙管事站在原地,手裡那隻匣子還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她看了看東日,又看了看董玉,嘴唇動了動,想要問一句“這位是?”
可趙管事對上東日那冷淡的視線,又覺得自己問不出口了…
哪有客人會在主人院子裡,這般自然地以“我院子裡”自稱,還這般自然地擋在董玉面前替她攆人?
這分明便是主人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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