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餘輝鐵柱知道陳衛東去世的訊息時,已經是清明後好幾天了。
安平怕父親的身體吃不消,拖了幾天才告訴他。
鐵柱聽完以後沒有哭,只是坐在棗樹下的藤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收音機裡放著京戲,他沒有聽。
藤椅的扶手被他握了幾十年,磨出了包漿,光滑得像上了一層釉。
他想起那年陳衛東離開梨花鎮去青石嶺的情景......
那是一個陰冷的三月天,風裡帶著雪碴子,陳衛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大衣,腳踏車後座綁著鋪蓋卷,網兜裡是搪瓷臉盆和一雙解放鞋。
他推著腳踏車沿著土路往北騎,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這麼多年他一直記得那天的風,記得那場細雪,記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現在那個背影徹底消失了,消失在歷史的那一頭,再也追不回來了。
陳衛東的追悼會是在北京舉行的。
因為疫情,參加的人不多,只有家屬和幾位同事。
馮念遠代表省社科院去了,在追悼會上唸了一篇簡短的悼詞。
他說陳衛東先生一生致力於二十世紀中國鄉村社會研究,但他最重要的學術貢獻,也許不是那些論文和專著,而是一本沒有出版的手寫筆記。
那本筆記記錄了一個普通農村家族的命運,記錄的筆觸不帶任何理論框架,只有最樸素的觀察和最真誠的共情。
那本筆記的扉頁上寫著一句話......
“謹以此記,獻給那些在歷史中沉默的聲音。”
陳先生用他的一生,踐行了這句話。
追悼會結束後,陳衛東的女兒把父親的遺物整理了一遍。
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她找到了一個鐵盒子,上面貼著標籤“梨花鎮”。
開啟鐵盒,裡面是陳衛東在梨花鎮插隊時的舊物......
一本已經發脆的工分本,封面被磨得看不清字跡;一個煤油燈燒焦的燈芯座子,玻璃罩子早就碎了只剩底座;
一沓發黃的舊信,全是鐵柱那些年寄給他的,信封上的郵票已經泛潮起了黴斑。
鐵盒最底下壓著一張黑白照片......那年的合照。
照片上劉滿倉穿著灰布褂子站在棗樹中間,王秀娥在一邊,鐵柱和翠蘭站在後面,趙小英抱著剛滿月的安平蹲在前面。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兩行字:一九六六年秋,梨花鎮。陳衛東自存。
女兒把這張照片翻拍了一張,寄給了安平。
安平收到照片時,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場景......那是趙四海用海鷗相機拍的,那年頭相機是稀罕物,整個梨花鎮就趙四海有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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