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餘燼那天從縣醫院回來以後，他就不再提去醫院的事了。
每天照常吃飯。睡覺。去梨樹下坐著，只是走路的步子更慢了，咳嗽的間隔更短了，夜裡常常咳得整夜睡不著。
趙小英給他熬了梨湯......用老宅梨樹上結的梨，加了冰糖和川貝，放在搪瓷缸子裡端給他。
他喝了幾口，說甜。
趙小英說甜就多喝點，潤肺。
他又喝了幾口，把缸子放下了，說喝不下去了。以前他一頓能喝兩大碗梨湯，現在連半缸子都喝不完。
劉思遠從省城趕回來時，鐵柱已經瘦得脫了相。
他坐在棗樹下的藤椅上，身上裹著那件穿了幾十年的藏青色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的補丁是王秀娥當年縫的，針腳細密。
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臉上，臉上皺紋深刻，顴骨高高凸起，但眼睛還是亮的。
看見劉思遠推門進來，說了句“思遠回來了”，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楚。
劉思遠在藤椅旁邊蹲下，握住爺爺的手。
鐵柱說，你論文寫完了？劉思遠說寫完了，導師給了優秀。
鐵柱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又問，寫的什麼。
劉思遠說寫的是太奶奶的事。
把太爺爺的口述和陳爺爺的筆記合在一起，用口述史的方法重新整理了一遍。
鐵柱又點了點頭，說好。然後他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劉思遠以為他睡著了，正要輕手輕腳站起來，鐵柱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他說，你太奶奶的事，以前不敢說。現在敢說了，人都沒了。
你太爺爺沒了，你奶奶沒了，你陳爺爺也沒了。就剩我一個了。
你要是不寫，這些事就爛在我肚子裡了。
劉思遠說爺爺你放心，我不光要寫論文，以後還要寫書。
寫一本完整的書，把咱家的事從頭到尾寫下來。
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咱家自己看的。
給安平看，給我爸看，給念念看，給以後還沒出生的孩子們看。
鐵柱沒有睜眼，嘴角有一點微微的笑意。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更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說，你陳爺爺當年也說要寫書。
他在草料棚裡跟我說的，煤油燈燻得鼻子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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