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走進谷口的時候，那些東西轉過頭來看他。不是人，不是獸，是影子，是黑光凝成的影子，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人的形狀。它們的眼睛是兩團更濃的黑，像深淵，像黑洞，像要把人的魂吸進去。幾百個，幾千個，密密麻麻地擠在山谷裡，擠在樹周圍，擠在蘇荷她們前面。它們沒有動，就站著，像一片黑色的森林，等著什麼。
蘇荷站在樹下，渾身是血，劍斷了，只剩半截。她的左臂垂著，像是脫臼了，但她沒有退。小金蹲在她肩膀上，渾身的金光滅了，毛也暗了，像一塊舊抹布。小白趴在她腳邊，後腿在流血，站不起來了。吳老六靠在棚子門口，手裡沒有劍，空空的，嘴角有血，眼睛閉著，不知道是死是活。厲無傷靠在樹幹上，手裡也沒有刀，空空的，魚乾掉在地上，被踩碎了。樹心的那一點白光還在亮著，但很弱，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白澤還活著，但也快撐不住了。
陳遠看著他們，眼睛紅了。他走進去，走到最近的那個影子面前，一拳打過去。拳頭砸在影子的臉上，發出一聲悶響，像砸在鐵上。影子晃了晃，沒倒。它低頭看著陳遠，那兩團更濃的黑裡閃過一絲光，像是在笑。然後它一拳打回來，打在陳遠胸口。他飛出去，摔在地上，胸口悶疼，但骨頭沒斷。銅皮鐵骨，擋住了。
他爬起來，又衝上去，一拳又一拳，砸在同一個影子的同一個位置。砸了十幾拳，那個影子終於裂開了，從裂縫裡透出白光，然後碎了，化作黑煙，散了。他殺了第一個，但還有幾百個，幾千個。他殺不完。那些影子湧上來，把他圍在中間。拳頭，腳，肘，膝，從西面八方打過來，像暴風雨。他抱著頭，蹲下來，硬扛。銅皮鐵骨，扛得住一時，扛不住一世。他的皮膚開始裂了，金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血從裂縫裡滲出來。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那些影子停下來，圍著他，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他抬起頭，看著樹下的蘇荷，看著小金，看著小白，看著師父，看著厲無傷。他還不能死。
他站起來，把金身訣的靈氣運轉到極致。皮膚上的金色更亮了，像鍍了一層金。他衝上去，一拳打碎一個影子，又一拳，又一拳。他像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只打。那些影子也開始怕了，它們往後退，退到樹前，把樹圍住，不讓他靠近。他要的不是殺它們，是到樹前。他衝過去，一拳打飛一個，又一拳打飛一個。那些影子被他打出一條路，他順著那條路衝到樹下。
他站在樹前，背靠著樹幹，面對著那些影子。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樹心的那一點白光跳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回來了。
“前輩，我回來了。”他輕聲說。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笑了。
那些影子又湧上來了。他站在樹前，一拳一拳地打，打碎一個，又來一個。他的拳頭破了，骨頭露出來了，血把樹幹都染紅了。但他沒有退，不能退。
蘇荷爬過來，靠在他旁邊，用那半截劍砍那些影子。小金也爬過來，用爪子抓。小白也爬過來，用牙咬。吳老六從棚子門口爬過來，用手捶。厲無傷從樹幹上滑下來，用腳踢。五個人，面對著幾千個影子。
影子們停住了。不是退了，是停了。它們讓開一條路，從路中間走出一個人。不是影子，是真人，穿著血紅色的袍子，頭髮也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紅得像血。血姬。她走到陳遠面前，低頭看著他，笑了。“化神中期，白瞳期，十顆星芒。還練了金身訣第一層，銅皮鐵骨。不錯。但還不夠。”
她從懷裡掏出那面血紅色的旗子，插在地上。“血旗一展，萬靈俱滅。今天，你們都要死。”旗子上的黑色“血”字開始發光，越來越亮。地下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地面裂開了，從裂縫裡湧出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比血更紅的東西，像岩漿，像火焰，像地獄裡的河。那些液體流到哪兒，哪兒就燒起來了。草燒了，花燒了，樹燒了。連石頭都燒了，燒得通紅，像炭。
陳遠擋在樹前，伸出雙手，擋住那些液體。液體碰到他的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澆在火上。他的皮膚在燒，金色的光在滅，銅皮鐵骨在融化。他咬著牙，忍著，沒有鬆手。不能松，鬆了樹就沒了。
蘇荷抱住他的腰，幫他擋。小金抱住他的腿，幫他擋。小白咬住他的衣角，幫他擋。吳老六抱住他的肩膀，幫他擋。厲無傷抱住他的背，幫他擋。五個人，擋在樹前，擋著那些液體。
血姬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你們不怕死？”
陳遠說：“怕。但更怕樹死了。”
血姬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拔起旗子，那些液體縮回去了，地面合上了，火滅了。她看著陳遠，看了很久。“化神中期，能扛住我的血旗，你是第一個。你贏了。”她轉身走了，那些影子也跟著她走了，退進地底裂縫裡，裂縫合上了。
山谷裡安靜了。陳遠跪在地上，渾身是傷，手在抖。蘇荷倒在他旁邊，也渾身是傷。小金趴在他懷裡，也渾身是傷。小白趴在她腳邊，也渾身是傷。吳老六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但還在呼吸。厲無傷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也在呼吸。
樹心的那一點白光還在亮著，很弱，但亮著。
陳遠靠在樹幹上，大口喘著氣。蘇荷靠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抱著伴生珠，珠子裡的金色水滴在緩緩轉動。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閉著眼睛。吳老六躺在地上，厲無傷靠在樹幹上。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那棵光禿禿的祖樹上，照在那棵高高的幼苗上，照在那棵萬年蓮子上，照在那顆舍利子上，照在他們身上。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
陳遠唸了一遍《金剛經》，唸了一遍《地藏度魂經》，又唸了一遍《心經》。唸完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正中了。他睜開眼，往遠處看了一眼。地底裂縫合上了，那些東西退了，但還會回來的。下次來的，就不是血姬了，是更深的，更可怕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上的金色暗了，銅皮鐵骨碎了，需要重新練。他閉上眼睛，把金身訣的靈氣在經脈裡運轉，修復那些裂縫，修復那些傷口。很慢，但確實在修復。
他得快點，再快點。在那些東西再來之前，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遠處的天空，又裂開了一道縫。不是黑色的縫，是金色的縫，金得發白，白得刺眼。縫裡透出光，金色的，亮得像太陽。從裂縫裡走出來一個人，金無極。他站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這片山谷，看著這棵樹，看著他們。
“金身訣第一層，扛住了血姬的血旗。不錯。”他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陳遠面前，低頭看著他。“第二層，鋼筋鐵骨。練成了，能扛住化神巔峰的全力一擊。但需要一年，少活十年。你練不練？”
陳遠看著他。“練。”
金無極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是一塊金色的骨頭，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發光，金色的，亮得像一顆星星。“這是一塊金身舍利，裡面封印著一道金身之氣。煉化了，能幫你突破第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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