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站在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紋絲不動。他的黑袍無風自鼓，獵獵作響，袍角掃過地面，碎石被碾成粉末。他的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死人翻起的眼皮，沒有瞳孔，沒有表情，只有空。那種空不是虛無，是吞噬，看久了感覺自己的魂要被吸進去。
陳遠移開目光，盯著他的下巴。不能看他的眼睛。這是他跟白澤學來的——面對不可名狀的敵人，不要看他的眼睛，看他的下巴，看他的喉嚨，看他的鎖骨。那裡才是弱點。
黑淵歪了一下頭，像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玩具。“化神中期，白瞳期，十顆星芒。金身訣第一層，銅皮鐵骨。手裡沒有兵器，身上沒有法寶，身邊沒有幫手。”他每說一句，就往陳遠的方向走一步，五句話說完，離陳遠只剩一丈。“你拿什麼擋我？”
陳遠沒說話。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金無極給的金身舍利，摸到了白冥給的靈石，摸到了骨幽給的魔骨，摸到了那些天外來客給的各種各樣的東西。他沒有拿出來，他在等，等黑淵靠近，等他的氣息壓到最近，等他以為自己己經贏了。
黑淵又走了一步。離他只剩五尺。他的氣息像一座山壓在陳遠身上，骨頭在響，皮膚在裂，金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銅皮鐵骨在碎。陳遠咬著牙，沒有跪。
黑淵伸出手，那隻手白得像雪，手指修長，指甲是黑色的，像塗了墨。他朝陳遠的頭頂按下來。
陳遠動了。他把懷裡的東西全掏出來，不是扔，是引爆。金身舍利炸了，金色的光炸開，像太陽在掌心爆炸。靈石炸了，白色的光炸開，像閃電劈在頭頂。魔骨炸了，黑色的光炸開，像黑洞在眼前誕生。那些天外來客給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地炸，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一場彩色的風暴，把黑淵吞沒了。
黑淵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他的黑袍被炸碎了，露出底下的身體。那不是人的身體，是黑光凝成的，像一團會呼吸的黑暗，沒有皮膚，沒有肌肉，沒有骨頭，只有光，黑色的光。那些彩色光芒在黑光上燒出一個又一個洞，洞的邊緣在冒煙，在流血，在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洞，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陳遠。他的眼睛裡終於有了表情——不是憤怒，是好奇。
“這些東西，你攢了多久？”
陳遠說：“從你們來的時候就開始攢了。”
黑淵點點頭。“聰明。化神中期，打不過化神巔峰，就用外物炸。有腦子。”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洞，那些洞正在癒合，很慢，但確實在癒合。“可惜，炸不死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陳遠己經沒有東西可炸了。他握著拳頭，站在樹前，盯著黑淵。
黑淵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又朝他按下來。這次更快，更猛，像天塌下來。
陳遠沒有躲。他伸出雙手，接住了那隻手。兩隻手，握住一隻。他的骨頭在碎，皮肉在裂，血在飆，但他沒有鬆手。他把金身訣的靈氣全部灌進雙手，銅皮鐵骨碎了一層又一層，但新的一層又長出來，碎和長同時進行，疼得他渾身發抖。
黑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化神中期敢徒手接他的掌，更沒想到接了這麼久還沒死。他用力往下壓，陳遠的膝蓋彎了，骨頭在響，腳下的石頭碎了，他陷進地裡，沒到腳踝。但他沒有跪，咬著牙，撐著。
蘇荷衝過來，抱住黑淵的腰。小金撲過來，咬住他的腿。小白撲過來，咬住他的胳膊。吳老六爬過來，抱住他的另一條腿。厲無傷爬過來，抱住他的脖子。五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五隻螞蟻掛在人身上。
黑淵低頭看著他們，笑了。“有意思。”他用力一甩，五個人全飛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來了。他轉過頭，看著陳遠。“還有嗎？”
陳遠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動不了了。他的金身訣靈氣耗盡了，銅皮鐵骨徹底碎了，皮膚上全是裂縫，血從裂縫裡往外湧，像一條條紅色的小溪。他看著黑淵，笑了。
黑淵愣了一下。“你笑什麼？”
陳遠說：“你踩到陣了。”
黑淵低頭一看，腳底下踩著一張符紙。不是普通的符紙，是白澤畫的，用它的血畫的，藏在土裡，等了一萬年。符紙在發光，白色的，亮得像太陽。
黑淵臉色大變，想跑，但來不及了。符紙炸了，一道白色的光柱從地底下衝上來，把他整個人吞沒了。光柱持續了很久，久得像過了一百年。等光柱散了，黑淵站在那兒，渾身是洞，黑色的光從洞裡往外洩，像沙漏裡的沙。他低頭看著自己，又抬頭看著陳遠。
“白澤的符？它把命都給你了？”
陳遠沒說話。
黑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化神中期，能傷我成這樣，你是第一個。你贏了。”他轉身走了，走進地底裂縫裡，裂縫合上了。
山谷裡安靜了。陳遠躺在地上，看著天空。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身上。蘇荷爬過來，趴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小金爬過來，趴在他懷裡，舔了舔他的臉。小白爬過來，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吳老六爬過來，躺在他旁邊，閉著眼睛。厲無傷爬過來，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
樹心的那一點白光還在亮著，很弱，但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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